【03白塔/里财/重生ABO】如溯千重迭(六)

转眼,第一外科的教授选考落幕,医大又回归了平静的日常,气候也步入深冬。里见拿着病患资料走在前往病理科的路上,回想起这段时间所发生的种种,不禁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角:虽说自己虽并未参与其中,但也愈发觉得财前那以挑战为能量、越挫越勇的状态,自己确实不可与之比拟,不如说“一致对外”的教授选考结束后,他和财前才从同居开始,进入了真正的“拉锯战”。

同居本身是很好执行——也许,本来财前提出把医院附近的高级公寓顶楼作为选址,最终还是在自己“不喜欢居高临下”的理由下选了正常的套间,财前还对他露出了仿佛不止一次被直接拒绝的郁闷表情,后来才知道花森庆子也如此认同。然后又是自己在门诊值班的时候,加班后的财前突然提着衣服过来关照,提醒他带上换洗衣物,但打开一看竟是全新的高档衣装,财前的解释是“衣服太旧了该换了”、“放心,拿着你的衣服去买的,尺寸绝对合适”,问起旧衣服去了哪,见财前开始顾左右而言他,里见也没了脾气。除了这些,当然还有各种各样的生活习惯要磨合,好在他们都很忙,每次做决定都以方便为主,也并不需要太多时间就是了……

里见摇摇头把这些必然的摩擦都甩在脑后,除了这些,事实上和财前一起的时光十分快乐,甚至快乐到有些不真实,想到这里,又自顾自地抿起了笑意。他来到大河内教授的办公室里和对方核对好佐佐木庸平的细胞活检结果和与病患方面商讨后进行保守治疗的转院移交方案,正一一记录下来打算让财前也过来一起商议的时候,大河内却在拿起手边的电话前向他问道:

“财前君的情况还算稳定吧。”

大河内一副回访的态度,在公事前先顺带询问里见。而里见后来也从财前口中得知,在正式进入医大工作后,财前为了更好地在专业人士之间隐藏Omega身份,曾向这位一早就看穿自身却没有选择揭露的病理学专家请教过药剂知识,那时候财前早已和自己绑定,倒也不存在特别的影响,不如说大河内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以现在的情况,停用药剂后,应该不会出现明显副作用,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跟家属确认一下。”

“家属”一词说得非常明确,大河内可以说是比医局那些跟风追捧他的人更加确实的认同这个概念,还有意看了一眼里见交叠在身前的手上所戴的戒指,示意里见现在的身份——多年的教学让他深知每个学生的品性,里见戴上这枚戒指就是最好的证明。况且在他当年的课堂上,不论他怎么分组,里见和财前总能自发凑在一块行动这一点就让他在十二年前的清晨放弃了继续拨打罕见地没有被里见马上接通的电话。

“……是,前段时间也做了检查,财前的身体情况稳定健康。”里见反应过来且如实回答,即使自己亲自再为财前检查时,因为一些临时状况,所以又是一阵忙乱……他闭闭眼睛,看着大河内以一贯对待医学的严谨态度在资料上写下记录,此时他们是师生,也像是医患,不禁道,“一直以来,谢谢您的照顾了,不管是我,还是财前。”

“Omega的社会处境从来不算顺利,财前君的个例不适合推广,但也从一些方面启发了对于抑制剂的研究思路。”大河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另起一头。他向来不喜欢财前的做法 ,财前一开始向他求助时,自己也并未想过为隐瞒性别这种事帮忙,但眼看现在不论是在医大里,还是在之外的社会间,高层已逐渐被默认为Alpha的专属,以此造成的只专注权势而非本职工作的情况让他想到,或许财前能成为突破口:“财前君的话,说不定能改变目前的格局。”

“是,我也会在他身边,作为提醒。”里见了然并认真道。大河内点点头,财前作为从整个医学教授的任命上看也是屈指可数的几位Omega之一,但以自身条件还有客观环境来说,未来还会有更多可能。

他打电话到外科医局叫来财前,里见因想到财前而变得柔和的表情在实际见到对方后变得更加明显,而平时看起来总是骄傲不凡的财前在看到里见后的一瞬间也放下了端严紧绷的态度,十年如一日地跟学生时代一样撅嘴说着“我就知道你在”,又忍不住多看了里见两眼,再转过来用敬语向作为老师的他打了招呼,然后又在得知信息后自发和里见全神贯注地开始了讨论,讨论完才问道:“老师觉得怎么样?”

“我认为没问题。”大河内补充了需要注意的细节后就目送他们一边恭敬地跟自己行礼,一边暗地里小动作不断地先后走出并带上办公室门,良久,嘴边才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公事还是私事?”

财前大步走在前面,察觉里见在身后亦步亦趋,如今第一外科下任教授已经确定,虽然感觉对方有话要说,但是病患的事情还没处理,一群堵在自己办公室门前排队送礼的药商代表也不能完全放着不管,还有每天的工作会议,可谓是一馈十起,只想快点把这些事务都处理完。

“……私事。”里见回道,成功让财前停下了脚步,“抱歉,那天应该提前详细说明的。”

旁人可能听不懂说的是什么,但作为当事人的财前可是心知肚明。想起前两天医大夜深人散后里见帮自己复查身体时出的状况,财前别开炯炯夺人的视线,神色微妙——就算事前里见给自己大致看过检查项目,但实际上也没想到添加的检查项目会细到指检后穴到生殖腔入口后,还用B超再检查一次的状态。他刚觉得不对劲,接着就被手指按压到敏感点所带来的刺激惊得睁大眼睛,连忙咬上衣袖却忍不住漏出呻吟,又被翻过来用仪器看了个透彻。等里见仔仔细细检查完,并且挨个核对了一遍,他已经满身是汗、喘息不停,下半身体液和滑滑的耦合剂混在一起湿成一片,甚至还射了一次;再看里见,倒是衣冠楚楚、好整以暇,还帮他收拾起残局,但自己稍有动作就又被按回医床,这才看到对方的额角早已挂上了汗珠……

“没什么,这也是为了检查。”财前清清嗓子,第一次如此全面地实际体会到平时作风严谨的里见对于“特殊病患”更加特殊的对待,难得没有追问,而是偷眼观察着对方:虽然后面并未发生什么,但显然当时这位内科医生的内心已十分不稳,不然也不会在他问到是否还有别的项目时默默地摇头,按着他确定他不会乱动后才自己坐到一边写报告去。

是上次在办公室太过火了?财前毫无反省意味地回想着,接着想起还有重要的事实并未告知对方,心绪又是一阵忐忑,而里见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维:

“那时候,是想问我什么事?”

里见提到的正是他在指检正式开始时正打算询问的事,结果显而易见了。财前不得不终止回忆,说道:“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上次看到东小姐来找你,想问问东教授那边是否有什么动作。”

“不会的,只是正好遇到,所以聊了两句。”里见平常地回答,也确实是无意在外科遇见了来为东教授送东西的东小姐,现在东教授那边应该也各自有了自己的安排。再看财前皱眉盯着他,愣了一会儿,想起那天东佐枝子说的话,才明白财前问的不是一回事,转而道:“我已经明确地拒绝了。”

“果然如此……”财前恍然大悟,本来也没打算问这个,单纯想试探一下还有没别的,结果里见也从未有隐瞒的意愿——东小姐在明知他们关系的前提下还真的对里见明示了。财前接着理解到对方应该是不服气,心里顿时就有了决定,笑着拍拍里见的肩膀,说着“看来以后也要去东教授家多多拜访呢”,在里见反应过来前满意地离开了。

——所以才会这样吧。

年后,正是在大阪关西国际机场准备前往波兰的外科医学会的时候,里见意外地看见东教授夫妇出现在送行队伍里,明显是财前从东教授退任当天直到过年期间都不仅拿出诚意多次拜访他们夫妇,主动帮东教授介绍工作来修复关系,而且还私下告诉对方会从少壮派教授中帮东小姐介绍对象,让本来十分不满财前的东政子也产生了动摇,就看财前在媒体的镁光灯下和东教授亲切握手,一副师生和睦、情深义重的模样,外科医局的人也在一边道贺,为浪速医大挣够了面子。

“里见君,也恭喜你获得橘赏。”

东教授一句话又把人群的焦点引到了里见身上,里见不仅是作为“家属”随同已经就任第一外科教授的财前一起出国,而且也是作为国家癌症医疗最高荣誉获得者并特别选送,就算生性低调没有参加壮行会,但也是被众人记挂的重要人员。里见礼节性地道谢和握手,又替财前说道:“前段时间打扰了。”

“哪里,哪里……”收到对方毫不在意的回复,里见犹豫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财前,财前却看了看手表,一派正常地微笑着向大家道别:“那么回国见了。”

两人在喧闹的送行声中跟随空乘走向机舱,里见望着表情丝毫不掩得意的财前,担心道:“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里见,我知道你问的是什么,我信任我的老师,以后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帮忙,现在做这些也无可厚非。” 财前说出心中的打算,又抬眼去看在这方面有些过分迟钝的他的Alpha,“至于东小姐,如果她能自立且有自知之明,这些相亲也构不成问题,说不定还是机遇呢。”

说罢,财前走出几步,站在舱门边向他莞尔而笑,笑容认真而无奈:“放心,就算是为了能够站在你身边,我会懂得适可而止的。”

里见看着一如既往强势而不屈的财前那满含深意的眼神,想起和大河内教授的承诺,更了解到财前其实十分清楚他对财前当上教授并不算好事、反而会失去的更多的忧虑,也明白他其实从未如此设想财前,遂只是说明而已。于是他抿唇微笑,迈开脚步跟上财前,跟上一往无前的步伐:“我相信你。”

财前却没有和往常一样回以至心的笑意,而是走进机舱找到座位坐下,遥望着舷窗外广阔的停机坪和将人工岛包围的碧波粼粼的海面,向坐到身边的里见轻轻道:“到波兰后,陪我去个地方吧。”

里见望着财前眺望远方的模样,想起上次和对方在天台上的会面,从教授选举开始对于财前异常准确的预感和运筹的印象再次在心中浮现,隐约感觉到此行似乎并不简单,但他还是选择答应,并满怀着疑问,经过近二十个小时的漫长飞行,飞机逐渐穿过云层缓缓降落,茂密的森林、镜子般的湖泊和方形的田野不断地掠过,红色屋顶密集的城市在下方敞开怀抱,他们才终于来到这片位于中欧的土地。跟告知国内大众不同的是,他们实际到达的是波兰南部的克拉科夫机场,而走出机场后,财前丝毫不显得疲惫,拒绝了药商安排在波兰分部的社员的接待邀请,把行李交给对方让其带回酒店后就自行招来出租车,和他一同往更南方前去。

里见听财前用英语报出一个特殊的地名就没有再说话,车子驶离了高速公路后,沿着杂草丛生的平原小路而过,铁轨、高墙和瞭望台渐次出现。下车后,他望着砖墙斑驳,铁网密布的营区,内心的震撼和不解愈发强烈——毕竟不是谁都会在漂洋过海之后如此直奔主题地来到奥斯维辛。

这时,他感到财前牵住了他的手,波兰的冬天格外寒冷,依稀有雪花簌簌,飞扬零落,财前的手亦有些冰凉。他用力地回握以传递温度,却见财前深呼吸一口气,带着他往里走去,没有请任何导览,而是自己循着路线走过清晨还人迹罕至的遗迹,不时向他介绍两句,但更多的时候还是沉默。

走过营房和陈列室,在处决墙、毒气室、焚尸间和掩盖证据的废墟间驻足,救人性命的医生正是人体实验的实行者,里见凝望着曾经如人间炼狱的这一切,和财前一起感受着生命尊严的徒然消亡,沉重的悲哀紧紧地攫住了心脏,压得人难以呼吸。再看身边的财前对这些看得出神,并不自觉握紧了他的手,像是在极力按捺着什么,加上先前带着他行动的状态,仿佛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内心更觉怪异不安,不由关切道:“财前……”

“走吧,还有最后一个地方,在那里,我会跟你说明的。”

财前说着便放开他走了出去,里见连忙跟上,乘着接驳的巴士来到整个营区的最后一个部分,即被称为灭绝营的比克瑙营区。交错的铁轨上覆盖着白雪,白雪之下的真实却从未消失。他们站在其间,四周空旷而寂静,里见听财前讲述完这通往地狱的汇离之路,接着便看财前似有怅然地阖上双眸,此刻的停顿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凝固,又抬头吸入一口气,终于开口:

“你之前就发觉了吧,我其实提前知道了一些事情。”

里见怔愣地和财前对视,看见那双眼睛里已盛满了做下觉悟而决然到有些冷酷的目光,对于接下来要听到的内容竟产生了一些迟疑,但话语已如离弦之箭,穿破寒冷的空气,擦过纷飞的雪花,直直刺入心中——

“你是对的,事实就是,我早已死过一次。”

不等里见回复,财前继续说道:“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不愿再继续瞒着你,也无法永远瞒下去。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确实曾因为自身的过错葬送了自己,但不知为何又回到了十六年前,即使世界已发生了很多变化,却有很多事情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进行,所以我一直在试图修正……”

财前一口气说着,那些难以置信的经历宛若荒谬的谎言,但事实却已完美地将之证明。这一瞬间,里见真正理解了财前那些看似无端的行动背后所谓为何,也猜出了如果事情反过来会发生什么,包括财前在对佐佐木看诊前就写下的肺部检查项目,接诊时的态度,为了教授选举顺利时的调配,着重关心的身体检查……不,应该更早,在办公室争执时,为小西绿诊疗时,在十六年前昏倒在他怀里时……

“虽然现在我已被你标记,但尚未结婚,你作为Alpha,依旧有机会再次选择,毕竟……”财前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咬牙摇头,如同抛却了这一生所发生的种种,把最后的通牒交与:

“我隐瞒了你十六年。”

冷彻的余音和吐出的白雾一并被寒风吹散,落入虚无。到底是财前,和里见相处如此之久、确切地正视了自身的他哪怕明知这么做会让自己步入孑然一身的终局,但下定决心的事,到最后都会挺直脊梁贯彻到底。震惊之中,里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巨大的信息量令他想要追问,一时又不知从何问起。发生这些的缘由已无从解释,但他大致猜到财前带他来这里“故地重游”的原因,通过最近的事件,石火电光之间,他也推测到到底是什么样的过错才会导致一位优秀的医生开始走向毁灭,而在这通往终结的铁轨上,面对财前的坦白,他突然发觉自己才是被审判的人。

得知一切的自己,到底会如何反应?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鲸鱼又出现了,扇动的鲸鳍打起堆雪重重,搅动无解的纠缠循环往复,淹没,浮沉,如江海逆流——现在,是他陪他溯回到千浪之川的时候了。

“……之前在你离世的时候,我在你身边吗?”

许久,里见终于沉声问出第一个问题,纵然这样非自然的事态使得这个问题听起来十分奇怪,“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在我身边,我们……是朋友。”财前回答,弥留之际的他意识模糊,但里见的气息却一直伴随着他,令他深信不疑;而关于二人之间的关系,以往理所当然的认知在如今忽然变得有些不确定,又暗自摇头:是的,朋友也会时常日夜相伴,会不由自主相互牵绊,会因为对方而心情动摇,会在最终的时刻只想见到对方……

里见继续问道:“我是否有想要救你?”

“有的。”财前果断地回答,又说,“虽然已经晚了……”

财前移开视线,再次直面最令他难以释怀的记忆之一,那份不舍和痛苦至今令他无法忘却,今生迟来的醒悟和遗憾同样伴随着,或许这也是他为何隐瞒至今的原因,不只是事实的离奇让人无法解释更无从开口,而且也是因为他自己无法面对。

“我们还是同期和同事,一起共事二十余年,对吗?”

财前点点头,纵然过去已如幻梦一场,但和里见一起的经历却别无二致,不管是前世自己跌落低谷时,还是今生完完全全的绑定,里见和他就像光与影、正与负的两极,看似截然不同,却永远并行。

“那就够了。”

里见说道,财前随即愕然地抬头看过来,并未料到里见的问话结束得如此之快。里见把财前的所有反应都看在眼里,解释道:“虽然发生在你身上的情况还有很多无法解释的疑问,但根据你的回答,我现在多少也能明白那时的我的心情。”

“什么意思?”

“很久之前,我在医大入学见到你的时候就发现你的与众不同,也一直为你只热衷于和我一起行动而感到高兴,认为我和你会永远并肩走下去。”里见忽然说起这一世最开始和财前相识的记忆,财前一下子皱紧眉头,接着却又发现将这些再和前世对比好像也并无差别——除了后面的变故,“我对这些习以为常,直到后来你突然亲近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抗拒和你产生这样的联系,不过也确实因为你伪装Alpha所致的问题困惑了很久。”

“因此那时的我,也就是你以前认识的我,跟你是朋友、对你有责任心也是理所应当,但这不足以放到现在来作对比,即使我所认为的你从未改变。”里见耐心地阐述,一贯朴直而理性的论证分析就像每一篇在他手中被认真对待的医学论文,但其中的温情和熨帖不言而明,“你觉得你骗了我,认为我是想当然地跟你在一起,还很有可能是因为你的修正计划而被波及,所以才在我提出兑现婚约的之后跟我坦白,但是我也要告诉你我的决定。”

里见定定地望着几步之遥的财前,眼中的情绪深沉而汹涌,财前感到自己在浑身发颤,但还是眼睁睁地目睹里见踏过枕木迈步走近,在他试图逃避前拉住了他的左手:“抱歉,十三年前我没有好好跟你说明,我对你,从来都不止是责任心。”

他的一句话止住了他的颤抖,在命运交错的铁轨间,他注视着他的双眼说出不止一次的告白: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去哪里,我也会在你身边。”

里见的手碰到了财前手上的戒指,财前怔愣地看着里见牵起他的手,温暖源源不断地传来,把他止不住狂跳的心都完全包裹。在他以为就要到此为止的时候,里见却带着他走到营区一侧单独一列的铁轨上,在这里,曾有火车因为一个人的拯救而带着数节装满鲜活生命的车厢直接掉头离去*。

“我对这里,也不是一无所知。”里见迎着财前疑问的目光回答。财前意识到对方话中的含意,更无话可说,只以眼神表达着歉意和由衷的感谢,又感到里见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我们走吧。”

里见说道,拉着财前沿着轨道果决坚定地往营区外快步走去,交汇通向比克瑙的铁轨在他们身后不断地远离,整个营区都逐渐变得看不见踪影。他们越走越快,不觉走到广袤的乡野间,覆着白雪的平坦田原一望无际,只有点缀于远处的森林和小屋影影绰绰,山峦延绵。雪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停了,上午的阳光破开云层洒落下来,掀露出广阔的天际,把被雪铺成洁白画布般的世界如印象派创作那样涂抹成温柔的金橙色,在云层下和背阴处扫出优雅的灰蓝调,在天地相接的地方点绘出由粉到蓝的渐变;远处又有觅食的鸟雀欢叫着满载而归,不小心掉落一两粒种子落入雪中,结晶星星点点地在四周闪着光,像遗落的宝石,在松树的枝桠上,在枯草的茎干尖,在岩石的纹路里,在他们留下的脚印之中。

财前停下脚步大口呼吸着,从未如此畅快,重获新生的感觉太真切,令他忍不住贪恋地想要多呼吸几口,又蓦地被转过身体抬起下颌,一个吻热烈而迅速地落了下来。他惊讶地抬眼,看到里见沾着雪花的微卷额发下随着轻轻合起的眼眸和随之微微颤动的睫毛,暖热的阳光在其间跃动,他整个人都被紧紧环抱住像要与对方融为一体,却只是唇与唇相贴摩挲,纯粹又虔诚,却令他身心都颤抖着发热发烫,仿佛被点燃。

里见的唇渐次印过他的脸颊、耳边和脖颈,回过神来时,他看见对方已执起和他一路上不曾再次放开的手,褪下他原本的戒指,换上了同样的对应款式,而细节有细微差别的成对的纯白色戒指。

“很早就想送给你了。”

财前望着里见戴着他多年前送予的戒指,低头在这枚崭新的光亮闪闪的戒指上,在他的指尖落吻,最后吻回他的双唇:“也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五郎。”

“你就不用再问下我的意愿吗?”直接呼出的名字令他心中颤抖更甚,而面对里见笃定地把交换戒指的程序完全弄反的样子,财前忍不住在分开的间隙以质疑来确认事实,倒是里见表情疑惑:

“在医大的天台上,我问过你对将来是否有所预料的事,但你还是过来和我同居,还为我买衣服,并杜绝我和其他人的可能,也许你那时已经决定要坦白,但我不认为你真的会轻易放弃。”

“你是说,我其实是在争取你?”财前皱起眉头,问得理直气壮。里见却看见他因行动逐渐被拆穿而脸色越来越红,不紧不慢地回答:

“没错。

财前彻底没了言语,一定是日光太温暖,雪晶的折射太闪耀,映得里见看他的眼睛里都好像倾注了万丈星尘。而世上也再没有这么一个人待他如此耐心、细致、包容且不顾一切,从一而终。在他还不知所措之时,又听里见如他所愿地拉着他,低头与他额头相贴,语调柔软,却认真地补充:

“那么,你愿意和我共度一生吗?”

财前抿抿嘴唇笑了一下,想要和平常那样从容不迫、满不在乎,但眼眶里欲之呼出的晶莹湿意却早已将他出卖。他闭眼用力回以和里见未来的千万个吻中的第一个,与之后的每一个都一样真挚长久、满怀炽爱,然后他贴近里见耳畔,坚定地以他两世都不会忘记的话音说道:“我愿意。”

他声音颤抖,但他还是重复了一遍:

“我愿意。”

财前在稍显模糊的视界里看到里见亦露出动容的表情,两个人在被雪霁后的光辉照得朦胧如诗的原野间紧密相拥,里见同他珍重地低语,嗓音温柔而有些哽咽:“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

“你也是。”财前回道,努力眨着眼睛。他们相对而视,又相视而笑,泪水最终滴落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滚落在对戒边,只有双手永不放开……

永不放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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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英雄:奥斯卡·辛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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