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白塔/里财/重生ABO】 如溯千重迭(五)

里见医生在走神。

也许是午休闲暇太令人放松,也许是今天实验顺利无可担心,让这位对工作一丝不苟的助教授对着手中的玻片样本以肉眼看了有数分钟之久,久到竹内医局员拿着从外科取到的报告走回实验室都还保持着同一个动作。

想起在外科医局手忙脚乱递给自己报告的、同样精神不集中的同期,竹内联系最近的要闻想了想——

果然还是因为财前医生吧。

当柳原告诉他和龟山君子财前助教授是Omega的时候,他们都以为他疯了,直到这位向来是财前头号粉丝的医局员以一副崩溃的表情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叙述完经过,他们这才放下探上柳原额头的手,转而在剧痛中掐醒自己。

不仅毫无常规印象中Omega的温柔随和,而且反倒是悍然霸道、出尽风头,有着高超的医技被上层重视,又有圆滑手段聚拢人心,可谓样样周到的财前医生被后辈们看作Alpha中Alpha,精英里的楷模都不足为过,到如今“人设”坍塌,“Alpha”一夜变Omega,让人不禁惊疑财前是否还有什么正在隐瞒,但也有不少人为此表示同情,甚至在Omega当中出现了拥护的呼声;而从另一方面来看,能让比Alpha还要强势且绝对自信的财前从心底里认同甚至决定终身绑定的对象是无比低调的里见助教授这件事,实在是意料之外,但想到双方互为同期,多年共事且交情颇深,就也算情理之中了。

哎呀,某种意义上来说,里见医生确实很厉害呐……

竹内一路带着极其丰富的心理活动放轻脚步走过去,崇敬地把报告放在里见手边:能得到已经在第二次教授选考会上得到提名的财前医生扶持,以后也会顺利不少吧——当然,这也是因为他自己和柳原关系要好才最先得知的消息,一开始真正被允许传播的只有财前是Omega这件事而已。

他不知道里见思考的其实还有其他,眼下里见因为放文件的动静而清醒过来,正向竹内道谢,见实验室周围又聚集起内科医局的人员,才发现已到下午上班时间,便起身拿起文件打了个招呼:“我先去看诊了。”

“辛苦了,我来帮忙!”、“实验我会看着的!”、“这是最新的病理报告!”……

随意一句话就是一大群人此起彼伏的呼应,与之前因看诊林田期间和鹈饲教授产生摩擦,医局的人害怕得罪鹈饲而作鸟兽散那会儿相比,可谓是今时不同往日。里见顿住脚步,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两秒,朝下属们点点头接过资料,走出实验室继续往看诊室走去。路上正遇到鹈饲,鹈饲依旧是红光满面、笑意盈盈,只是看他的时候不同于平时那副不可造就的无奈和放任的眼神,而是透露着终见开窍的喜出望外的光芒:“这就去看诊啦,里见君,有空也多去外科走走啊。”

看里见表情疑惑,鹈饲却也没有多解释,而是拍拍他道:“一起加油吧。”然后就带着人晃晃悠悠地走开了。

里见目送鹈饲离去,这次不用多想,他也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虽然他并不想让情况变成现在这样,但既然已与财前对外承认关系,那么无法对教授选举完全置身事外、并且被默认划分到财前阵营也是无可避免的事。外科他也是要再去的,即使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发现财前有些不对劲,也成了他近来反复考虑的问题之一……

就在上个周末,他在大河内教授的建议下进行了市民公开演讲,本来还为因此翘掉和财前一起去书店逛街买书的约定而道歉,财前倒不以为意地决定跟随旁听,理由是好久没听他讲座了,感觉很怀念。但是在讲座后,里见遇到一位过来为丈夫咨询的妻子时,正说到病状是否疑似食道癌,财前的精神状态便突然变得从未有过的紧张。他去询问,得到的却是财前撂下“想到要去一个地方,不用跟过来”的辞别和离去的背影。

他不是没想过财前会去哪里,事实上除了养父那边的应酬,也就知道财前和一位女性Omega好友时常约见,只是没有找到机会正式见面并介绍,后来财前发来的信息也告知了此事。弄清财前去了哪,里见稍微放了心,正想到财前之前的顺利发展好像都在对方的预料中,然而不久后,这样的异常举止变得更加明显,不仅是教授选举临近而产生的影响,而且唯独对特定一位病患的避讳态度也在其中。

“佐佐木庸平的看诊,任凭你怎么说我都是不会接的。”

还没提手术,财前直接拒绝看诊并截住了里见的话头:同样的错误他不会犯两次,而且现在教授投票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他没想到自己做到如此地步,东教授和菊川还是在船尾教授的坚持下继续参与选举,不由得无谓地笑了笑,上周也正是因为看到佐佐木的妻子,想起前世因为癌症中心的建立而让船尾在官司上全力站在了自己阵营,所以他才在上周末临时叫上财前又一到庆子那边应酬船尾,即使就效果看来恐怕又要拖入第三轮投票了。

“财前,无论你是否成为教授……”“我知道,这都与患者无关,我在你眼中只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外科医生。”

财前坐在天台一边背出了他们当初的对话,手里空空又没有烟,愈发觉得郁闷而烦乱,那些梦魇一般的经历多年来一直笼罩在心中,投下阴翳追赶在他身后如影随形,就像定时炸弹存放在他好不容易才架构起来的新的人生里——毕竟,在前世他就曾接下与佐佐木相似的患者的手术以代表他能战胜一切,却带来了更多失误,而与他在法庭针锋相对的也正是想要来纠正他的里见……财前深呼吸压下快要爆发而出的迁怒,面朝外面道:“你去问问别人吧。”

“……财前,医生不应该选择病患,你以前也没有这么做,这次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尽管一度被中断发言,但里见显然并不打算就此放过,而是以刨根问底架势关切地上前一步,得到的却是财前凌厉刺出的视线,警告他不许再靠近。里见没有办法,而从财前恰到好处地选择在现在公布真实性别开始,熟悉的感觉再次升腾,忍不住坦白:“其实我想了很久,发现你一直有些反常,这件事先不谈,最近是不是有些太顺利了?”

财前莫名其妙地看过来,里见摸摸后脑,继续解释:“该怎么说……总觉得你好像早就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的事,而我从你的行动似乎也能猜到。”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不可能和不思议,“只是猜测而已,很奇怪吧?”

“没错,是很奇怪。”财前立刻回答,而里见不知道的是,他刚才的这番话语与高山雪崩没什么两样,财前全力忍耐才没有表现得过于震惊地站起身,浑身冰凉地僵笑掩饰道,“要是我有这么厉害,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里见的直觉未免太过敏锐……财前心想,他本以为这些可以成为永远的秘密,但事实似乎并不允许,更令他感到歉疚,而如果能预见自己犯下大错,知道不久后就会死去并且重生成一个Omega,如果……

一瞬间,财前眼前闪过两世的回忆,加上天台外本会鼓舞他更加努力攀登的开阔之景,一齐令他想到那些权势、官司、纠纷、质疑、癌症、死亡……种种纠葛仿若天旋地转,令人头痛欲裂,他不得不攥紧拳头,又感到手被人握住,绵厚的热度渗进他冰冷的皮肤中。

“你在发抖。”

不知何时,里见已越过他的警戒线并握住他的手——那只他前世的最后曾无法控制颤抖的右手。财前怔愣地看着里见的动作,一时忘记反应,而里见更宽大的手掌笼着他的手背,手指搭着他的手腕,不一会儿就有了结论:“抱歉,给你增添压力了。”

财前还以为里见要做什么,这才发现是在探他的脉搏,顿时没好气地抽出手下了逐客令:“知道就让我一个人待着。”

但抽出的手很快又被里见拉住:“不可以。”他看到财前皱起眉头看他,低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你现在,不止一个人。”

“说什么……明明是连Omega主动提出的同居要求都要考虑到现在的人。”财前嘴上挖苦,却发觉这样的分担奇迹般地让心中的郁结都消去不少,或许是标记带来的联系,也或许是两世的情谊回应了他内心深处的期待,被双手握着的皮肤汲取着温度,顺着血液把热量泵进了快要脱力的心脏里。他抬眼看里见还紧张地看着自己,匆匆夹在手臂下的重要的病人资料被动作弄得掉了一地,又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里见眼看财前表情微妙,意识到自己顾着财前而忘记了资料,正要去捡,财前却主动向他走近一步,低头将额头靠在他肩上,整个人倚在了他的怀中。

面对财前罕见的、甚至称得上撒娇的举动,里见在短暂的惊愣后小心地抚上财前后背,心跳也变得有些快起来。这时,财前闷闷地好像自言自语地开了口:

“里见,是不是只要尽力做好每件事,就能变得和你一样从容了呢……”

“财前?”前世喝醉才说出的话,现在因为关系转变又是不同,但这次里见没有回答,因为他还不确定财前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小时候,我经常和庭院里的树比赛长高,后来才知道树有自己本来的高度。”财前嗅闻到里见身上淡淡的信息素味道,挺拔身躯之上松木的清香如晨雾一般若隐若现地缭绕,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气息,“或许我永远无法赢过树,但它确实地陪伴着我。现在的我还想继续往上走,也总会想起它。”

财前抬头望着里见,不觉透露出曾只跟唯一的至亲诉说过的心语——或许他会找个时机坦白,哪怕他会失去他面前的一切。他以双眼勾勒着对方的轮廓,似乎在这镌刻在心底的模样中,辨认出记忆里的根干与枝叶、繁花与果实:“里见,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还是会来纠正我的,对不对?”

他无比郑重地发问,里见亦感觉财前的目光仿佛穿过了自己,就像还有另一个自己伫立于身边。他不知对方正以前世的灵魂问求今生的诺言,任凭心之所愿,在此刻放下教授战,忘记尔虞我诈,舍弃失败且郁郁而终的过去,只留原本的自我和闪闪发光的理想。但他知道财前实际上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想要的只有和他一样自信信念的同行者,他理解并体会着,在这含着不变的心意的澄明双眼中,倾身凑近——

“虽然不知道你所认为的错误是什么,”里见身姿挺立如竹如木,温和矜重与回溯之影重合,一双深潭盛满心绪细浪叠迭,而只倾注于眼前一人,“我都会在你身边,尽我所能。”

闻言,财前终于渐渐松开眉头,晶亮的圆眼睛弯起,露出放松而动容的笑意。两人的距离逐渐拉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但这时财前好像察觉了什么,突然飞快地捂住了里见的嘴,下一秒就听到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们刚分开一点,一个小个子的医局员就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天台入口:

“呼……呼……财前医生,我找了好久,原来您在这里,在下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再次回归现实,财前冷静地旁观佃医局员紧张的表情,知道这位忠心耿耿的属下要跟他悄悄汇报正式选举的最新进展,面对佃一脸犹疑地逡巡着旁边的里见、不知是否该当即说出事情详细的样子也表现得十分淡定,看里见没有反应,便回答道:“没关系,我跟你们都说过的,里见不是‘外人’。”

“好、好的……”佃了然地向本在状况外的里见行了一礼,擦了把额头的汗,道出了东教授放弃投票权的事,不出意外又是自导自演的一场戏,“财前医生真是料事如神,东教授果真选择了弃权,可惜我们早就知道了。”

“毕竟我作为他的学生,而且还是Omega,却被他在最后关头舍弃这件事确实能得到不少同情票。不过这也说明东教授正处于劣势,你们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的。”财前又向佃说了些宽慰的话就让他先去工作了,即便这也就是表面上的安慰,形势依旧不容乐观。

“财前……”里见开口,财前让里见放心地点点头,正要走下天台,捡好资料的里见再次叫住他:

“那佐佐木的手术……”

财前无可奈何地转过身来,伸手从里见手里夺来病患资料,翻了翻才想起还没做外科检查,便拿出兜里的笔径直写上着重添加肺部细胞活检的项目,然后就拿着资料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天台,只留里见地立于原地,错愕又似有恍然。

下午的时光在看诊中很快过去,纵然又一次为财前直白告知病人病情而感到头疼,但让人在意的是,财前在看诊途中貌似接到一个重要电话,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坚持到看诊完再走。已经从财前和佃的对话中见识到财前在他不在的时候为了教授选举所做种种的里见猜出应该是跟这有关的电话——票选有结果了。如今的自己就算对此并无直接联系,也无心参与,但也免不了有所挂怀:他只是希望财前能实现愿望而已,况且是如此朝思暮想、不惜赌上一切的愿望。

“抱歉……里见医生,之前外子抗拒检查是因为他不喜欢医院,不是真的因为财前医生是Omega才态度不好,请您谅解,财前医生那边我们也会再好好道歉的。”

佐佐木的妻子良江追到门外,提起佐佐木等里见请外科医生过来时等太久,发现来的还是Omega,感觉更加放不开便有所失态的事情。里见表示理解:“没关系,是我请财前医生过来时有些耽搁了。”

才公开性别没多久,必然会出现的问题就已开始逐渐显露。里见站在走廊,望着财前离开的方向无声地叹息,愈发在心中为财前祈祷。这会儿,佐佐木良江再次开了口:

“其实财前医生还有要事需要处理吧,没想到还能坚持专心帮外子看诊。您之前说会请您信赖的医生过来,我现在认为,如果是财前医生的话,应该没问题的。”

里见点点头,对这番鼓励报以感谢的微笑,沉下心来交代完后续的检查和住院安排就回到看诊室继续工作。傍晚,他自行拿起本要让竹内转交到外科的资料,打算顺带去外科看看情况,结果却在门口和人撞了个满怀。

“怎么回事,里见?慌慌张张的。”财前那充满含糊鼻音的声音让里见吃了一惊,低头一看,他要找的人正在他面前,却是捂住了被撞得生疼的鼻子一脸不满。

“样本……不对,那个……”

确认财前没事后,里见看财前面无表情地转过去背对他,心下一沉,难道……

他不觉凝重地跟随对方的脚步走到楼梯间一方僻静处,一路上万千想法在脑海纠缠,最终斟字酌句道:“财前,不要太在意结果,要是你最终离开浪速,我也不会离开你。”

看着财前依旧挺直了脊背,没有任何反应,里见想起财前独自承受的压力,内心越加苦涩惋惜:“你那晚的提议我想好了,我们另外找一个住处,在你找到新的工作前,我还可以照顾你。”

“还有呢?”

财前总算回了话,里见的语速也变得更快,想要安慰对方的担忧之上更带上了坚定不移的决心:“财前先生那边我也会去拜托的,就算财前家不再支持你,至少允许我和你一起生活。”

话音落下,四周静得仿佛落针可闻,里见忍不住前进一步伸手搭上财前的肩膀,想确认对方的情况,却感到一阵颤抖,财前居然控制不住笑了出来。

里见皱眉紧盯着财前笑得前仰后合,不知是自己话语可笑,还是财前受了刺激变得不正常,但现实没机会让他多想,随后他的领带就被大力拉住往下,财前抬头快速而又热烈地吻了上来,牙齿蹭过嘴唇带起些微的疼痛和电流般的快感,舌头撬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扫过口腔的每个空隙,与他的纠缠吮吸,换气的间隙都牵出了银丝,又在水声中带着此刻胸中无限的炽热情绪吻得更深,良久才放开。

一吻毕,两人有些喘息地看着对方,对于现在的情况有了“直接”的了解。面对里见专注的目光,财前终于坦诚地直视,他话语轻快,承认并邀功道:“祝福我吧,里见。”

他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踌躇满志和温柔而强烈的占有欲:

“是我赢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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