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您的养子财前五郎,交给我。”
财前错愕地看着里见低头跟财前又一拜托着,甚至用信息素再次提醒了他们已相互绑定的事实,财前结合之前自己对里见的种种暗示,这才意会到对方误会了此行的目的,接着又想起自从他被标记后,里见似乎只是单纯出于责任心和多年的情谊才对他的撩拨不断地忍耐和包容,更是觉得气馁无力:十二年前的那天晚上,要说无意,其实也是他有心想和里见亲近,但如果说是有意要和对方绑定,他在醉酒之下也确实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Omega对Alpha的需要是本能性的,他从重生开始就思考过如何通过标记来消除Omega易被外界限制和影响的劣势,即便代价是要和另一个人永远绑在一起。这么多年来,他小心的隐藏、保护自己,却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标记的人选,而里见作为不可替代的、多年与他比肩前行的人,是最首要,也是最棘手的存在:虽然父母早逝,但因为学者家庭的出身、恩师大河内的教育,再加上卓群的实力和随之而来的运气,所以里见一直在以自己认同的方式顺遂生活,并以此为正道,这与老早就在社会的泥淖中裹得又狠又倔强的自己的想法实在相差太远。因此,他与里见的绑定注定是受到牵制的,然而就是这样的自己,在上一世却让里见不惜抛弃了自己原本的家庭、研究、职位和前途,顶着旁人的误解和指责,不顾一切地冲到他面前,告诉他,他错了。
前世,他躺在病床上,通过旁人的言语拼凑出这些难以置信的真相,如今经过死亡的教训,他已不再执迷不悟,因为在他倒下时,依旧紧握着他的手,徒然地传达着想要拯救他的不舍乃至祈求的心情的里见他已经不愿再看到了,所以在被标记后,他很快接受并做了最大的退步,一反常态地放弃惯于利用的行事方式,不让里见负责,吃下应急药物并严格抑制,调整曾经的工作方式,从此忍耐并尽量过着表面正常的生活……
“哈哈哈!你听到了吗?里见君在拜托我呢!五郎,你觉得怎么样!”
财前又一豪迈的话音打断了他因注视着里见而心中不觉变得柔软的所思所想,但对方并没有询问他的意思,也没有纠正里见的误会,而是堂而皇之地继续道:“说实话我十分支持你们在一起,浪速第一外科的准教授与第一内科的准教授都在我们家,多么荣耀!哈哈哈……”老人看着他俩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像做起了美梦,下一刻又话锋一转,“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虽然大概猜到了原因,但财前还是和里见一起异口同声地问了出来,问完才发现这样显得自己仿若很是急切,又飞速瞄了一眼尚未察觉的里见并收了声。财前又一把他的反应看在心里,递了他一个眼色,转向里见说道:“东教授就要退休了,五郎正处于准备接任教授一职的关键时候,等五郎正式成为教授再一起庆祝,岂不双喜临门?”
财前立即心领神会,里见则如他预料地直言说出自己的想法:“可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私事要和教授一职……”然后被财前又一截断:“哎呀,里见君都等了这么多年了,再等几个月多准备一下也不会耽误,教授竞选可是关键时期,所有的就五郎当上教授后再详谈吧,我对你和五郎还是很有信心的哈哈哈。”
财前又一把桌上的折扇拿起来扇风,意思是暂时不再谈这个话题。里见略作思考,只好顺着说出另一个疑问:“那要做的准备是……”
财前又一眉开眼笑:“这还不好说,第一……”
里见跟财前站在修葺得崭新漂亮的岩田诊所门前,虽然并非浪速医大那样的国立医院,但因为有着口碑不错的内科,所以病房内依旧是人满为患。
“财前先生究竟是什么意思?”
里见向财前问道,你又是什么意思?但后面这句话他没问出来。财前没有贴阻断贴,甚至没有使用把自己伪装成Alpha的信息素药剂,自然散发出来的染着几分里见的信息素味道的、柔和诱人的Omega气息,让里见微微偏头保持着不必要的礼貌距离,心中不解,但又因为担心对方会被奇怪的人盯上,所以不由得再站得近了一步。
“如你所见,按照父亲的预约来这里见一个熟人,然后做下身体检查,伪装的药剂和阻断贴会影响检查结果。”财前看似坦然地站在里见身边,实际上已很久没有如此毫不掩饰地出现在公共场所,尤其是在男性Omega更是稀少的事实之下,说十分自在是不可能的,因而当他注意到里见亦步亦趋地动作时,面上不表,心神却不觉稳定不少,“至于教授什么的你不用管,我会搞定的,毕竟我过继过去就是为了给财前家带来名望,现在是回报财前先生多年来提供帮助的时候了。”
“那你想当教授吗?如果不想当,那拒绝就好了,教授只是职位,要说名誉还是要靠做好本职工作。”说起这些,里见想起以前每次到了教授职位更迭的时候,医大内就一片人心惶惶,不管是看诊、治疗,还是教育和研究都会受到不少影响,便也毫不遮掩地表示了抗拒,“我认为,医生还是要以救治患者为先。”
这段与前世如出一辙的表示,让财前怀念地莞尔,彼时他还会疑惑里见是否真有这么意志坚定,但现在的他早已收到证明:“你说的对,不论什么职位,医生都应该全力救治每一个患者。”
财前说道,里见总能提醒他想起他决定当医生的初心,甚至还能让他回到前世刚调到第一外科时的豪情壮志,“但是,我也想要更实际的东西,为了让一切都能更好的运转,我还是要去角逐教授一职,否则让我在什么都不做的情况下落败并离开浪速,这是我不能接受的。”
“浪速的患者、设备、金钱、研究资源都是绝无仅有的。以前的我会这么说。”
里见看见财前眼里的追寻和踌躇,如同远眺着他尚未知晓的某处,有炽热的渴求,也有冰冷的坚决,又在他快要心生困惑和距离感时转向他,熟悉而纯粹的亲密笑意重新浮现:
“现在,还要加上‘你’才对。”
里见一时说不出话,无措地望着直直看向他的财前,看财前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弯成半圆,若有若无撅起的嘴唇吐露出亲昵的话语,让早已刻在他心中的容貌在此时愈发生动,话音如白浪抚过细沙,催得他的心跳鼓噪,不觉连视线都不知道该放在何处。但财前很快用行动暂时中断了他的局促:“那么我们赶快进去吧。”
转眼之间,财前竟用手挽上他一边胳膊,一字一句刻意咬得清晰:“修、二、君。”
“哎?”财前动作之快,令里见只来得及发出一个代表迷惑的单音就被带着走进了岩田诊所,经过一番手续和准备后来到了内科检查室外等候。里见注意到财前手里的是一张包括但不限于内科的全身体检单,添加的项目非常详细和有针对性,除了恶性病的筛查,还有Omega生理生殖方面的检查,加上同一时间,不少在走廊里来往站坐的患者和孕妇,以及及家属们谈论着生产话题,更加烘托出一副产前检查的气势,但却又偏偏不在浪速医大,或者在财前养父的产科医院,让他更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一会,护士就过来通知他们可以进去了,财前安慰地拍拍他肩膀,好像他才是要去检查的那个,令误解了的护士再次确认了一遍体检人和陪同人才把他们领进去。
“财前五郎是吗?”一个跟鹈饲教授差不多年纪的老医师坐在看诊室内,说话时习惯性抬起稀疏的眉毛,挤出深刻的抬头纹,嘴角向下,明明是开业医生,却像能抿出学者做派那般摆着审视的表情。财前应答并打了招呼,又拉着跟着行了礼的里见补充:
“这是里见,我们有婚约了。”
听见财前立马把八字没一撇的婚约公布出来,里见垂着的目光不禁往财前这边望去。听着岩田恭喜的客套话,顺水推舟的财前却一派从容:“岩田会长,今天辛苦您帮我检查了。”
“哪里,身为财前副会长的养子,自然要好好注意身体,我不过是帮个忙罢。”岩田重吉向他们俩点点头,“帮忙”一词说得意味深长。财前便接道:“下次就在医师公会的宣讲上见了。”
“那是的。”岩田笑着应允,在短短几句看似平常的寒暄间和财前谈好交易,拿过了护士交给的检查单,“添加了很多项目啊……包括胰脏的B超对吗?”
“是的,胰脏通常容易被忽视,才更需要检查。”财前在护士的引导下躺上医床并解开衣扣掀起下摆,让护士在他腹部的皮肤上涂上医用耦合剂准备超声检查,“不过要是出现以下情况是怎样的呢?”
接着,里见就在财前对小西绿的症状复述和强调中明白了此行的目的,又听财前说道:“说实话,我的这位也是内科医生,不过我认为说什么也要让岩田医生检查一下才放心。”
“哦?那先生在何处高就?”岩田问得寻常,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和我一样,是浪速医大的同事,第一内科的副教授。”里见正要开口,就被财前抢了先,愕然地看财前不止称呼叫得顺口,编故事也编得一套一套,“不过这还是秘密,直到结婚前我们都打算先瞒着大家,办公室的事情相信您也清楚,也请岩田医生帮我们保密。”
“哦哦,原来如此,真是辛苦呢……”岩田了然地笑起来,作为扶持鹈饲当上医学部长的同期,心里对财前这番话的实际含义已非常通透,“我会保密的。”
“谢谢岩田医生。”
财前笑答,事情告一段落,就给了站在一旁的里见一个志在必得的眼神。里见窘迫地挠挠头,感觉自己并无用武之地,正要继续当背景,岩田的话语却把他拉了回来:“那个……你们是已经永久标记过了对吧,问下你们发情期是怎么过的?”
“怎么了?”两人诧异。岩田在本职工作上倒也心细,进入生殖检查的部分,就让同为内科医生的里见过来看超声成像:“你看这里,循环有点不顺,要怎么办你应该也知道的吧?其实都是小问题,照理说你们这么年轻,不应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才对,这才提醒一句。”
“是,都是工作太忙,今后会注意的。”发现里见一愣,财前便马上圆过话题,不觉和对方对视一眼,脸上俱是一红地堪堪别开视线:还不就是长年次数太少造成的。又暗自庆幸自己因为不断研究药理改进伪装药剂,所以才对身体没什么大影响。
“好了,其他都没问题,去做后面的检查吧。”
岩田并未发觉这些,在检查单上挨个填写签字,写好后就交给整理好衣着的财前。财前和里见告辞后走出检查室,一齐松了口气。
“误诊的事情岩田会去提醒鹈饲教授,不会提到我们的事,之后我会去梅田医师协会做下演讲,你回去后就通知患者放心准备手术吧。”
财前用小西绿的事情来转移有关发情期的话题,实际上心乱到手都习惯性地做出了想要拿烟的动作,但因为早就戒烟,所以什么都没摸到地又把手插进了口袋。
“没想到,只是为了误诊的事就要绕这么大圈子。”里见接道,财前不愿提,也只能暂时放下,且虽不知财前和岩田具体有何交情和安排,但他也感觉到了医大体制下的众多压力和无奈,看财前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又问,“不过,为什么要提到婚约?”
说回这件事,财前摇摇头,笑得貌似含蓄:“Omega有主后就会少很多麻烦,这是你们Alpha体会不到的。”要不是为了自己未来能通过胰脏研究扩展消化外科研究的宽度,他也不会做到这个程度,但同样也为了后续跟这群狐狸博弈就是了——最近这段时间因教授选举临近,自己和东教授的利益关系亦逐渐产生摩擦,东教授想要以此成立东都大学为主的学阀,这是重来也无法解决的事,他早已察觉到这一点,为了能真实自由地生活的未来,不得不做好准备。
财前心中默念,权势确实能让他不用再辛苦隐藏。
“那之后有需要我的,记得知会我。”
里见跟上财前前往下一个检查科系的步伐,认真地说道。不知是觉得添了麻烦以求回报,还是出于对照顾自己的Omega的心意,或者兼而有之,财前不敢太放在心上,半真半假地打趣着“这可是你说的哦”,和里见乘上了上楼的扶梯。
数日后,在光线明亮的中央第三手术室内,因为有财前明确的拜托,加上先前更加低调的作风暂且回避了东教授的不满,所以东教授虽惊讶,但也勉强应允财前主刀这一属于财前专攻的消化科的罕见病例,和第一外科医局人员们在此井然有序的进行着手术。这次,他难得地放慢了速度,本来前世就经历过一次,他深知自己的技术没有丝毫问题,现在,他只是单纯因里见的注视而使得心神更加沉静而专注,一点点地把能及之事做到完美,直至最终。
“财前,能把胰脏癌的手术做到如此成功,我作为内科医生也很佩服你绝无仅有的技术,真的很棒。”
漫长的手术完毕,旁观的各位教授以及医学院的研究生们已相继离开,观摩室只剩下他们二人。里见站起身迎接还未换下手术服的财前,温和俊朗的眉眼间是全然的欣赏和赞叹之色,带着喜悦,盈盈地用目光将他的心也托起来打转。财前亦畅快地报以笑容:
“多亏了你的复查,才能发现这么关键问题,这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如记忆中那般至心地回应着里见的认同和赞扬,这是他改变了的未来,但这些话不管多少次他也听不厌、说不腻。接着,他看到里见向他伸手,便上前几步握住那宽大温暖的掌心。里见果然是与他同行之人,他笑着在心中再次确定,下意识像前世那样邀请里见:“去喝酒庆祝吗?敬我们的技……”
话说了一半,财前才想起里见不止有实验,他们那次意外标记可不就是……
里见亦如他预料地露出困窘的神色,财前不愿看他为难,便立即心情微妙地改口,毕竟因为他的改变所导致的也不都是好事:“没关系……你应该还有实验吧,我先走了。”
“等等。”
财前正准备离开,里见却叫住了他,他转过身,看到里见的目光告诉他已做下决定:“我今晚有时间。”
“突然说什么……”财前难以置信地僵笑着,里见的这番举动居然让他少有地感到一丝慌乱:从来都是他主导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也知道自己从未骗得过里见,但不知为何,里见却好似已逐渐把他完全看穿,让他想骗都没有余地。
“我只是想……感谢你,感谢你一直保护我。”里见试探地说着,仿佛在问他这样的理由是否能够接受,而财前也确实在保护着他不去做那些不愿做的事情,但他知道此时财前希望的不是感谢。
作为标记过对方的Alpha,里见敏锐地嗅到了财前那阻断贴也不能完全盖住的信息素味道,被伪装过的信息素乍一闻起来强烈又有存在感,配合信息素本身接近威士忌的味道,就跟Alpha没什么两样,但后续的甜调就像酒的回甘一般,轻柔地盘绕在呼吸深处,露出了一闪而逝的真正属于Omega气味的尾巴。而这只尾巴如今因为身体变化变得更加明显,里见走近一步,在财前后退之前伸手抚上了对方后颈的腺体,直接触碰私密部位的举动让财前立时敏感地浑身一抖又不敢妄动,被标记的影响在此刻显现出来,Alpha对Omega的绝对支配向来渗透在基因里,只是里见平时并不会这么做罢了。
“里……”“你现在需要我。”
财前微弱的话音在里见的靠近中渐渐消失,里见深棕色的双眸里全然映着他的影子,让他的任何变化都无处遁形——是的,他刚才的邀请是下意识希望得到里见的陪伴,而现在只是被轻轻抚摸腺体就开始让皮肤浮出细汗,两人都非常明白这样的征兆意味着什么。
“……是因为身体检查吗?”眼看瞒不过去,财前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并不适应里见多年来少有的主动接近,何况是如此亲密的半拥状态,但身体刚转开一点就被扳了回去,这才发现里见此刻比他想象的更要认真。
“不是的,我是……作为你的Alpha做出的判断。”里见直视着他,不是以对待同期、同事或者同伴的态度,而是以Alpha对Omega的态度,话语朴拙却沉稳有力,传达着想要用信息素安抚财前的意愿,却让财前心中一颤,迷茫于里见是出于关心还是其他,霎时忘记了该如何应对,但也因为里见尊重他的态度没有继续动作,财前总算找到了验证的机会,拉着里见的手放上自己的腰侧,嘴边牵出带着挑衅的笑貌:
“是吗?我认为这才是Alpha该做的。”
里见被财前轻蔑的举动弄得眉头皱了皱,却没有跟财前预想那样生气地放开他并就此离开,而是一用力就拉着财前的腰贴上自己,另一只手捧上财前写满惊异的面庞:“你是对的,而既然提到体检,你也知道我的信息素能促进你的体内循环。”
财前睁大双眼看着里见低头凑近他,含着松木香气的信息素顺着呼吸窜入他的身体,让他整个人由原本的紧张僵直变得开始发软,很快不得不倚靠在对方身上,而里见的双唇已轻吻在他嘴角,一瞬间便令他心跳突进,像擂鼓一般把自己的心情暴露得清清楚楚。贴着他胸膛的里见仿佛也感受到这无法控制的震颤,在拥抱中给了自认为能让对方放心的期限:
“直到你恢复。”
“唔……”财前抬头与里见拥吻,指尖在对方发间摩挲,滑腻的舌头相互纠缠吸吮,在嘴唇间扯出银丝,被变相告知“我会做到你恢复为止”的他感觉身体越发热情,在深入的亲吻中开始难耐地扭动磨蹭,羞耻又难以自持,拼尽全力才动用起残存的理智把里见暂且推开,“不要在这里……”
两人相对而立,里见还扶着他的腰,双方都有些喘息,这时却蓦地听到手术室那边传来什么东西被碰掉又被捡起的声音,但紧接着所有的灯都被关闭,转过头时只看到漆黑一片,这才发现观摩室玻璃的帘子并没有被关上,刚才的事已经被某人目击。
“没事,交给我。”一身热汗变冷汗,迅速清醒过来的财前不等里见开口就做了决定,这个时候来关灯的不是护士就是自己医局里的人,他自然有办法处理。
但里见扶住了财前开始虚浮的身体:“不用了,你现在不适合处理这些事。”他低声宽慰财前,“而且,我认为他不会说出去。”
财前闻声惊奇地看向里见:“你看见了?是谁?”
里见不置可否。同时,手术室另一边连接的走廊上,一个穿着医局制服的瘦长身影跑得跌跌撞撞,手里的文件一度洒落在地上又赶紧捡起,不知撞到第几个人后才慌不择路地跑进一处楼梯间,惶乱地抓着头发坐下,流出的汗滴落在胸前的挂牌上,上面写着:
柳原 医局员。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