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扉间推开门的时候,镜在那里。
这一年的平安夜,完成对音后,即将开始音乐会演奏之前,黑色卷发的青年正端坐在隔音休息室的黑色三角钢琴前弹奏练习曲。
室内很温暖,休息室内也被应景地布置一新,空气中弥漫着刚冲泡好的手磨咖啡的香气。窗外,雪后散去乌云的夜空上已落了星,如黑丝绒长袍上缀着的粒粒珍珠,晶莹闪耀,而下摆则被东京的辉煌灯火映照得绚丽夺目。那充满烟火气息的暖橙灯光经过白雪和玻璃的折射,透过纱帘流照在他翻飞舞动的修长指尖上,浸透着乐声中重复无尽的人间悲喜。
“The wounds on your hands …never seem to heal…”
温润磁性的嗓音小声唱起,和安静有力的乐曲融为一体——真是完美的演奏,如果是和乐团一起演出,效果一定会更好吧……扉间想着,同时,他全神贯注地凝望着镜弹奏的背影,深呼吸着,仿佛要将这一切烙印在记忆里。纵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首名曲,但扉间还是为这一遍遍地推进着,坦白着满溢而出、无处可逃的深情之旋律所动容——
毕竟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单独听到镜的现场独奏了。
“Here am I a lifetime away from you…”
熟悉的男声继续吟唱着,明明想好好珍惜,现在却又突然感到有所不忍。回过神来的时候,扉间已经走到对方身后。镜似乎早已有所察觉,自然而然地停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向他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扉间先生,您来了。”
扉间点点头,心里不知正想着什么,只是正常地提醒道:“演出快要开始了。”
“好的,现在就过去。”
镜转向钢琴一旁,饮尽最后一口咖啡并收拾干净,从桌上的琴盒里拿起已经完成事前调音的小提琴,走到了后台走廊门前。扉间为他整理了一下燕尾服的衣领,镜先穿过走廊进入音乐大厅,并于指挥席左侧最外排的第一个位置坐下。随后灯光调亮,乐团全员起身而立,扉间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来到舞台中央,先和镜握了握手,再向乐团和观众行礼致意,然后登上指挥席。众乐手落座并准备就绪,他最后与镜对视一眼,举起双手——
演奏开始。
扉间与镜相识于十五年前春日的早上。
彼时的千手宅中,年幼的男孩被其一脸严肃尖刻的族中长辈推到了刚入读音乐高中的少年面前,并称这是以两族未来友好为目的的相见。
他皱眉,低头把充满防备和探究的目光投下,那个有着柔软黑发的宇智波孩子如感应到什么,随即回以坚强而慷慨的笑容,双眼直视并主动向他伸出手:
“您好,扉间先生,以后我就是您的首席小提琴手了。”
这番话确实充满了可爱的自信。但也许是春光正好,男孩不同于他所认知的其他宇智波的热情也被这庭院里的鸟叫虫啼所烘托,初生的崭新乐章在他面前徐徐展开。他也难得觉得有趣,不觉间嘴角抿出一个弧度,抬起手,又转为伸出小指和男孩拉钩:“好啊,如果你够强的话。”
男孩也确实不负所望,凭借着天赋和努力,最终稳稳立于中央爱乐乐团的首席小提琴的位置,作为仅次于指挥的存在,交流、引领并统合着主旋律,成为了指挥和乐团全员之间的桥梁。
但也不止是如此,镜能成为首席的事实里,最有魔力,也是最无法替代的要点在于其惊人的理解力和配合度,在初次尝试合奏时,扉间就为这仿佛是自己的双生般与生俱来的默契惊讶到心服口服。
“没有宇智波是凡人,何况是镜。”
回到首演成功那日,身为在世音乐传说之一的柱间毫不吝啬赞赏的话语,又对扉间说:“这样一来,属于你的乐团也成功组建了,我也可以放心交给你,然后退居幕后了。”
对于扉间的追问,柱间无奈地笑着摊开手,解释道:“虽然还想和斑一起继续去世界各地演奏,但我们都到了接管家族的时候了,只有等有机会再提起了呢。”
看来唯有身为次子的自己还能稍微任性一下了。但孤独感还未来得及在心中渲染,那从昔日男孩成长为英俊男子的宇智波首席已翩然迈步至他身侧,问他下一步练习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面对那宛如初见的、一眼就能望至他心底的眼神,他无法掩饰。在那双温柔而满含鼓舞的眼眸的注视下,他得以短暂休憩,而又抖擞精神,心无旁骛地投入到一场又一场酣畅淋漓的演出中。
是以时间推移,他们越来越近,近到跨过那条线而成为了恋人一事也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如同天经地义。
在这种只要互看一眼就理解对方的用意,不用回头就能确认对方的存在的安全感和幸福感之下,漫长的十五年宛如白驹过隙,他同样觉得一切都水到渠成,“灵魂伴侣”这样世俗文化里无数人的孜孜以求对他而言就是唾手可得的所在,它的语义组成了镜,镜就是这个词的化身。他还记得那年在国外圣诞演出后,两人在街上漫步,而镜少有地在他眼前面露羞赧的样子。面临镜小心询问他是否要试着交往的问题,他理所当然地反问“难道我们没有交往吗?”,接着对方勾起笑容,轻声感叹,果然是扉间先生。然后镜吻他,直到两个人的脸颊都被染上相同的色泽。
当时他想,他已学业有成,事业有成,伴侣也早早地确定了,他此生或许已别无所求,他是个令人嫉妒的幸运儿,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但是,他们还是分手了。
……承认这样的事实并不算太难,而今的他时时想起这件事,也时时觉得不可思议——并非是他妄自尊大,而是因为,他和镜的分手即便看来突然,但对于双方来说也是有所预感的。
就像在等待着分手这一刻一样。
他本以为不过是分手,但关系崩塌之后,心间回荡不绝的余震残酷地提醒着自己,想要回到从前又谈何容易。
他坚信他和镜不同于普通的情侣,除开真正作为恋人交往的大半年时间,还有从少年到成年,从求学到独当一面的十四年,并肩走过风雨的经历足够令彼此超越朋友、恋人,成为更接近家人之间的关系——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关系改变后带来的影响,他本以为,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顺理成章,就算分开应该也不会太过狼狈……而且,如果镜认为这是好的,那么他会尊重镜的选择。可事与愿违,短短的交往成为了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且倒下的原因,在他看来是因为他们本是不一样的人,对“爱”这个词的认知和尺度也有所不同,工作的繁忙和对心结隐患的一拖再拖,最终酿成了这样的结果。
某方面来说,他的总结没有问题。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真实触摸到“恋爱”的核心,只记得他们分手时非常平静,乃至争吵也从未发生。他本可以粗暴地把这一切归结于年下人不定的心性,即对方在新关系下对他产生了腻烦之类的理由来让自己心里更好过一些,但镜提出分手时实际给出的说明非常理性妥帖,符合两人长久以来的风格:
希望双方都可以就此不再拘泥于“恋人”这一形式,更自由地回到往日相伴的生活中去。
原来如此。他下意识回答,但事实上,在听到这句话的一时间,他的脑子里出现了暂时的空白,不是完全无法接受,而是,原来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
与镜的相伴就仿若呼吸一般自然,他们的生命轨迹已经全然交融,现在再回想在一起之前的记忆甚至都是模糊的,再往前只能追溯到刚认识的那段时间。想到这里,他感到一股无措又令人窒息的寒意爬上脊背,但镜适时地稳住了他的情绪,告诉他,这只是回到一种更纯粹的方式继续陪伴彼此罢了。
他才明白了镜的意思。镜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遂后抽出了与他交握的双手。
于是生活重新开始,吃饭,睡觉,运动,练习,商谈,排练,演出……但就如先前所说,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生活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回到当初,纵使明白彼此都是因为顾及对方而做出分手的选择,但表面的平静下,从此少的不仅是房间里另一个人的个人用品,不仅是那些闲暇时的完美合奏,也不仅是晚上伏案工作时肩上的外套和桌边的热茶,更不仅是那个人有力的双手和温软的嘴唇;而且是在意识到距离时候,在无法过问的时候,在从灵魂深处感到寒冷且夜不能寐的时候,他方才意识到对方带走了什么,自己则后知后觉得就像穿着“新衣”从集市回到王宫的皇帝。
不该如此的。
意识到这一点时,距离分手那天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乐团同事说他瘦了,但明显镜瘦得更多。正如他后知后觉,他有些不解,镜带走了他的,他又留下了镜的什么?
他曾梦见他回到过去,回到与镜分手前的任意一段时光,尤其是,如果可以,他想回到多年前那个夏日午后的千手宅,抱着自己哇哇大哭佛如永远离不开自己的小镜,和用整个身子护住对方,像疯犬一样通红着双眼对宇智波本家的人大放厥词的自己,蒲苇一样相互依靠度过的少年时期,反而最是纯粹……他亦不愿做太美好的梦,毕竟梦醒时的落差更让人难以面对。
回想当初,任何一条支流都变得引人注目、纷繁复杂,莫衷一是。翻遍乐谱,他在前人的心绪中得不出正确答案,也不愿带着误解提笔作出新的篇章,更不愿就这样画下休止符。他只好重新计划了今天的日程,准备在跟乐团讲授新曲目演奏时找机会和镜谈谈。
扉间来到排练厅的时候却没马上见到镜,听大提琴手止水说是临时有事耽搁了一小会儿。他本有些不满,但分手后的错位感让他忽然又不知道是否要再这么严格要求镜放弃乐团以外的任何事来确保每一次出席,好在讲解开始后不久,镜就推开了后面的侧门,默默来到后排坐了下来——镜确实消瘦了不少,如果说之前的外形是恰到好处,那么现在看起来则显得优美得有了一丝脆弱感,配合他今日宽松休闲的打扮,更衬托出他的身上独特的艺术气质,那双属于宇智波的漆黑眼眸则越过人群仰望他,若有所思。
扉间转回投屏,目前正讲到的是倒数的压轴乐曲之一的《桃金娘花冠圆舞曲》。虽然演出时间尚早,但因为确认的将是在东京圣诞和新年期间演奏的曲目,所以选曲都比较偏向华丽、轻快的风格,这首献给奥匈帝国王子婚礼的乐章就更是如此;接着是返场曲目,《天体乐声圆舞曲》、《小精灵之舞》等乐曲相继提出,这是和总务那边也商讨过的曲目,乐团人员也没有什么问题。
向各个声部传达了表现方向并发布排练时间表后,扉间向大家公布了临时接到的合作委托——这也是提前重申圣诞演出安排,让成员们合理安排练习时间的原因——而那个委托,正是协助新秀女高音歌唱家转寝小春在国内的个人首演,演出地点就在自建的团属音乐厅。
众人立即反应过来这是一次可以进一步提升乐团形象的合作:扉间所带领的交响乐团本身是完完全全的正统派,组成人员也是来自各个乐器领域的佼佼者,巡回各国的顶级音乐殿堂已不足为奇,合作的也都是世界著名的前辈,而此次和新鲜血液联合,也证明了乐团求新求变、相互扶持的态度。
他们把目光投向同样年轻的乐团首席,镜作为不断越级进步,和扉间一同留学并师从海内外名师而千锤百炼成长起来的顶尖音乐家,向来也为扉间分担了不少乐团管理工作,大家也都想要看到镜的表态。只见镜微微一笑,不急不慢地起身走到他刚才进来的侧门边,打开并对外面做了两下手势,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先是高跟鞋踏入的轻响,而后一袭身着长裙的纤细美丽的身影便携着香风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大家好,我是转寝小春,请多关照。”
盘着长发的小春优雅谦逊地向乐团诸位行礼,神采飞扬。众人都报以欢迎的掌声,不假思索地把这番会面归因于镜和扉间一同安排好的流程当中,但只有当事人知道并非如此。
扉间的目光先后扫过前排的大提琴手宇智波止水,后排的副指挥猿飞日斩和单簧管手水户门炎,与镜私下关系最为要好的三人此时都没有表现出分毫意外的神色,也就是说,只有自己和其他人一样直到刚刚才得知转寝小春一直在门外等候和大家打招呼的事。
什么时候?为什么?扉间把略带责问的目光转向镜,却又在镜通透而暗含安抚的眼神中强行冷静了下来——他们如此默契,不用说明也知道,既然早已接受合作委托,那么现在正是最妥当的会面时机,这是镜帮他考虑了。况且小春是两人在欧洲音乐学院学习时期的校友,和镜是同级,有这样的交情,也不至于这点联系和安排都做不到。
确认了此事,他便也作成早已知晓的样子抬手和其他人一同鼓掌,并招呼小春过来公布演唱曲目和询问演出意见。
“这次能顺利确定国内首演的事宜,多亏了贵乐团的助力,虽然演出临近年底,但我们选择的是更偏向表现曲折情感的曲目,”小春用目光向镜感谢致意并向扉间递出曲目单,和不久才确认的圣诞演出曲目风格截然不同,这些是充满热情与忧郁、喜悦与沮丧、幻想与讽刺的跌宕起伏的人性之歌,“尤其是这首《拉美莫尔的露琪亚》里的《香烟袅袅》,我把它列为核心曲目之一,它倾诉的是错失爱人的痛苦。”
听到这里,扉间下意识去看镜,在基本无人注意到的地方,镜的笑意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可以称之为“笑”的模样,而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和镜是一样的表情。
“每一次的相遇都是离别,每一次的离别都是相遇,我希望能通过音乐的共鸣来和听众一起感受和思考‘心’的所在。”
“没错。”在众人都露出恍然的神情之时,镜率先回答,他上前替扉间接过曲目单,“相信会是十分精彩的演出。”
小春回以笑容,看出镜的用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扉间也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掩去方才的失态,让小春先进行了一小段试唱,并迅速给各个声部分配初步任务,做完这些之后才解散了这次短暂的例会。
扉间目送镜一路把小春送进专车,车开走后,镜往回折返,看到扉间等在排练厅门口,便点头算打过招呼,正准备走过去拿起留在座位的背包,发现对方的视线还紧追着自己,便问道:“扉间先生有话要对我说吗?”
“不,我……”这应该是自分手以来第一次私下交谈,今天的多重插曲让他把提前想好的问题都遗忘了,眼下纯然是因为不想离开才在门前磨蹭,好在镜是个极有耐心的人,所以他才得以有机会绞尽脑汁憋出一句,“今天,谢谢了。”
镜笑笑,并不在意:“您客气了,以后会提前知会会面一事的。”他走过去把背包斜背到背上,回来的时候看到扉间还在,便也不说什么,安静地站在一边等待扉间开口。
“镜,你认为的‘心’是什么呢?”
在扉间重新抬起的视线中,镜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明白过来扉间的实际用意,就又笑着摇摇头,换成更适合对方理解的回答:“我认为就是‘自我和本我’吧。”
“《香烟袅袅》,你认为能表达出‘心’吗?”对扉间熟稔如镜,已经清楚对方到底是在问什么,就算在外人看来,难免会对从扉间口中说出这样的提问理解困难,但多年的相处和那洞察力之上的才能早已让镜了解扉间的程度超越了扉间了解他自己……何况,那些看似曲折的问题往往问的就是字面含义而已。
“每位听众的理解会有所不同,不过……”镜看起来似乎有些气馁,扉间在一瞬间弄懂了什么,但还没有捕捉到这种感觉,镜已经尽职尽责地回答了:“我觉得能表达出来的,这次的联合演出会有不错的效果。”
扉间表示知道了,然后问起有关保密他们已然分手的事情:因为不想被太多人讨论,所以两人除了被发现正在交往的时候,在大家面前从来都没有太多这方面的表露。
镜听闻亦垂下眼睛:“大概也就止水和炎知道我和您的事吧。”
“‘猴子’不知道吗?”
“日斩的话,让他知道和让全乐团知道又有什么区别?”
镜半开玩笑地答道,扉间一想,确实是这样,也跟着露出些许笑意。而镜却沉静地凝视了一会儿扉间的脸庞,在对方主动提问前说道:
“……扉间先生看起来完全不伤感呢。”
“……什么?”
“只是在想,果然是扉间先生。”镜说出了和确定交往时如出一辙的话语,“您在这方面真的是直觉派。”镜笑着肯定,想到原本已经一同经历了一段感情,却还被对方问了刚刚那些问题,就又不禁低声自嘲,“只是,我……怎么才能做到像您这样呢……”
扉间看着镜,倏忽感觉又有什么抓不住的东西从指缝间飞速溜走,就在此时此刻。
“但也许,我只是想问,现在的我对你来说……”扉间垂下视线,他们现在的关系如此微妙,那种不安让他不得不向镜求证现状。
“您希望是什么样的位置呢?”镜替扉间把话说完,彻底放松身体倚靠在门边。两人沉默了一阵,最后,镜开口说道:
“您还是我最重要的人。”
扉间闻言抬起头,镜正深深地注视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瞳还是那样饱含柔情、摄人心魄,始终如一。刹那间就好像回到了梦里那个多年前的千手宅邸,哭累的镜和同样精疲力尽的自己望着对方,而后相拥而眠。
扉间还想说什么,但镜已经借口还有练习并先走一步,徒留下心绪更为混乱的他站在原地,无声地大口呼吸却感觉怎么也无法吸入氧气,胸口因为被镜“带走”的部分而产生的空洞非但没有被填补,反而越来越扩大,其中涌出的思念令人几欲疯狂。
他不该问的。心里冒出可笑的悔意,短短的碰触,却让两人刚有愈合迹象的伤口又流出了鲜血。这番无端言说的感情,也无处安放地持续到了圣诞演出前夕。
尽管那最终可能成为两人间的最后一次合奏。
——“抱歉,扉间先生。我想卸任首席,离开乐团。”
黑发的青年这么对他说着。还未到圣诞节,天就已经很冷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