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扉/现代AU】练习曲2-Cuckoo

再回到稍早一点的时间。

结束例会回到自己独居的住所后,已是傍晚。镜克制住直接去隔音练习室练琴的冲动,先做了一些简单的饭菜逼自己吃下,接着休息了半小时,才又拿起琴盒走向熟悉的场所。

或许是完成两个月以来的私下会面太给人劫后余生的错觉,哪怕是在那个人面前落荒而逃,回到居所后,也会情不自禁地开始回忆先前种种,而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他也能得以放任自己在琴声中通过回想来暂且忘记难以度过的、余下的漫长岁月。

总要走出去的,不是吗?

他珍惜地拉动琴弓,从小就陪伴着他的古老提琴,发出了动人如新的琴音。

应该是出生于宇智波家族且有着过人天资的缘故,本该抱着玩具玩耍的童年,手中的玩具却已早早换成了自行选择的乐器。

又或者,在父母于国外因意外事故而不幸早亡的前提下,他其实没有多少选择,在长辈们留下的藏品之间,他抚摸着母亲留下的她最常用的小提琴,尚且能感受到一些音容笑貌,以及代代传承的、生命的痕迹。

——你要待音乐如自己的生命,音乐不会背叛你。

在族中辗转成长的自己听到最多的话语,几乎快要成为族训。他其实受到了很多关照,也有一些族内伙伴,但在那些都无法触及的、无数个独自入眠的夜晚,他终究唯有怀抱着手中的提琴汲取着莫须有的温度。他亦因此大致知晓人生来孤独,而音乐才是他生命的全部。

直到他被推到那个如新雪一般的少年面前,于是更广阔的世界便化作全新的乐章在耳畔奏响,宛如命运。

——在更早之前,他曾在大人的交谈中听说了“千手”、“合作”和“未来”等片段,又得知比自己年长的兄弟姐妹们在这件事上似乎都不顺逐,送去尝试的孩子的年龄数逐渐在变小,持续到正拿着提琴例行走在前往练习室必经之路的自己在路过茶室门口时被里面的大人叫住,他在大人们眉头紧锁的脸上看到了“这个孩子的话,说不定能行”的表情。

之后,他被送到了与宇智波相对的另一个音乐世家——千手家的宅邸,同行的大人一脸凝重,而他浑然不觉,即使年纪尚小,但族长家的兄长斑和千手的长子柱间私下关系不错的事也在孩子们口中有所听闻,哪怕这在当时还是不能随意提起的“秘密”。

在这样的前提下,从来没有接触过千手族人的他在见到扉间的第一时间就听从了自身内心的判断,毫不犹豫地向那个充满戒备的少年伸出了稚嫩的手。

然后触碰到了那与新雪和提琴都相去甚远的、温暖炙热的温度。

他在千手宅住下,和少年同食同寝,不同于宇智波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鲜不已,丝毫不介意自己其实是送去千手的“礼物”,即在千手柱间继承家业管理之职后,他将成为由千手扉间负责继续发展音乐事务的规划里的组成部分,协助两族延续巩固在音乐界的首要地位。因而,他那以不变应万变的笃定也最终让整个千手对他的态度都软化下来,只道扉间能接受就可以。

名为扉间的少年也从观察和试探中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开始在练习时着手指导、协助他达到自己希望的标准。他欣然应允,这是他们双向选择的结果,他时常也不需要扉间多说什么,就顺利理解、达到并超越对方的预期。面对对方有关“宇智波都是怪物”的感叹,他配合地做出了哥斯拉的样子——还是跟柱间学的。

他并非什么都不懂,只是选择不去在意,独特的经历让他的思考和行为都有着远超成年人的透彻和独立。他说,扉间先生也是怪物,明明才十五岁,就会这么多乐器了,还善于作曲,视奏力和统帅力也非常厉害。这换来少年罕见的微笑,虽然没多久就又变回了老成持重的样子,但在那之前,少年也做出了哥斯拉的动作,说,夸我也不会减少练习的。并挠他的痒,两只怪物笑闹作一团,心里都想着,说什么也不要分离。

因此,在宇智波本家的人因为内部派别冲突过来试图接走他时才发生了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冲突和反抗事故,平时乖巧的男孩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开温暖的少年,而少年也用还未长成的身躯拼命护着他倾注心血的珍宝,两只幼兽第一次冲大人们露出了爪牙,就像只是分开就会死掉一样。

他们最终还是成功了,代价是之后要以实力证明他们有继续合作的必要,为此两人加倍努力——尤其是他自己,不仅要在自己的领域超过同龄人,还要尽快追上扉间,五岁的年龄差在成长日新月异的孩子面前已是大数目,但,现在除了音乐,扉间也是他生命的重要组成,如果只要努力就能兼得,那么又有何不可?

是以数年后,他终究历尽无数艰苦终于和扉间并肩、被已经成年的对方紧紧拥抱,听那个人兴奋地在他耳边对他肯定地说他们做到了的时候,只是浅笑着安静沉着地感受着两人的心跳,感觉手里一座又一座沉甸甸的国际奖杯也不过是一种无意义的凭证,以后他们就自由了,他们会自由地陪伴,自由地追逐,自由地活着,然后自由地……

相爱。

这份爱意何时产生,他已经无从分辨。也许是扉间手把手教他新弓法的时候,也许是对方送给他第一份生日礼物的时候,也许是他们一同坐在钢琴边四手联弹扉间新写的乐曲的时候……也许就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多年来的音乐历程穿梭着世界多国,他也独自见过不少人、经历过不少事,他对扉间的感情也绝非来自于“雏鸟情结”,但扉间始终是那无可替代的存在,他们的人生已经无法分割——他不过是过早地遇见了认定之人,只要想到那个人,他心中的悸动就无法掩饰,无法停止。

他是宇智波,宇智波的一生往往都囿于爱,仿佛朝生暮死的蜉蝣愿为只有一天的邂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又不是宇智波,他亦只把这随着岁月不断滋长肆虐的感情藏在音乐里,在别人的啧啧夸赞下冷静地表演、剖析。他的目光时时放在当初那个少年身上,又时时放在乐谱里,他用他的方式去爱他,不设期限、也不求回应地回报那份贯穿并拯救他整个幼少期且放入他生命里的温暖,直到发现对方似乎也和自己有着同样的想法,他才鼓起毕生的勇气,谨慎地询问:要不要试着交往?

他看到对方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不可否认,那成为了他目前为止的生命里最幸福的一天。

后来,他们第一次牵手,两人的手因为常年使用乐器,行动和感受都比常人灵敏,到后来已经不是单纯的握着,而是成为了暗自逗弄和嬉戏的游戏,像高中生似的把彼此都撩拨得面红耳赤;

而他们第一次接吻比第一次牵手更早,在告白后就碰触到了对方的嘴唇,从生疏地简单相贴到试着活动双唇,像蚌类打开坚硬的外壳,伸出自己的柔软和对方的交缠、密合;

他们也曾第一次脱下衣服以不同以往的视角重新观赏对方的身体,相互触摸,感受对方身上的触感,体会自己带给对方的反应,随着躯壳界限的模糊,宛如进入灵魂融合的仪式,继续相互索求,相互给予,通过把身心交给对方来确认彼此的存在,其中产生的热度足以燃烧心灵,供给生存的能量……

经历过人世的变幻无常,也经历过深入骨髓的孤独,他知足,也倍加珍重和扉间的关系,但生活并不会事事如愿,这段如同如樱花度过寒冬后猛然间灿烂绽放的感情,同时也转瞬即逝:转变关系后的相处虽然一度十分如鱼得水,但心与认知的参差,尤其是在感情需求上的落差渐渐让他对自身产生了怀疑,对这段关系的信心也逐渐动摇。

十五年长久的相处本该是让双方以自己本来的模样相互接纳的基础,但现实是,他或许不该用狭隘的“恋爱”来禁锢他们间的关系,他会禁不住给予,也会索取更多;他不希望改变对方,也一直以乐团为首要之务,却没料到他们的交往对扉间来说还是形成了负担,而他一再退让之后,也慢慢找不到这段关系的意义,让他开始感到歉疚,也开始厌恶并不那么被对方需要的自己……是他自作多情了,甚至胡思乱想扉间和自己交往是不是单纯来自于怜意。

好在自身的天赋和多年的了解让他能准确地读懂扉间的心情,但打消猜忌的同时,也就不会再有侥幸的余地——真相残酷,他们并不合适。但他深知扉间的温柔,就算做出这种决定无比艰难,他也不应任凭私欲再拖延下去,浪费对方的时间。于是在改善的尝试全都无疾而终并察觉到扉间疲惫的时候,分手的预感终究实现,他只能希望尽最大的可能平稳地结束这段感情,他主动提出了分手的请求,希望双方都可以就此不再拘泥于“恋人”这一形式,回到往日的交往生活中去。

他看出扉间的慌乱和反应不及,同样明白彼此多年以来交融的人生不可能就这样轻易分割,便又伸手握住扉间的掌心,强忍着胸口的闷疼并安慰道,这只是回到更纯粹的方式继续陪伴彼此罢了。

然后扉间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就此分了手。

在这以后,他会学会处理内心深处升腾的情感,并非是不再相信感情,仅仅是需要亲手捧起黄土,一点点埋葬自己的内心——只要不去刻意提起,哪怕不能和以前完全一致,但他总能、也必须退回到“亲友”的立场,陪伴对方继续音乐之路,分享新的乐曲,乃至有一天,哪怕扉间身边的人不再是自己,也会笑着祝贺对方获得真正的幸福。

他分明已为此竭尽全力,却还是不能回答,为什么在两个月后的现在,被对方问起“‘心’是什么”这样的问题时便丢盔弃甲?以及,为什么在被追问到如今如何看待对方的时候,还是无法隐瞒自己的内心,也无法对扉间说谎,更忘记了还有缄默的选项?最后只能尽量给出诚实而稳妥的回答并头也不敢回地逃走,不是吗?

爱是有力的,它支持着自己走到现在;爱是无力的,像是把自己的全部弱点都交给对方,引颈待戮;爱也是孤注一掷的,亦像蝴蝶执意飞入好奇的孩童手里,前途未卜。他本能习惯性地居安思危,以为不要太过得意忘形就不会在失去后陷入支离破碎的境地——显然,这一点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在发现分手对对方似乎没有任何明显影响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是时候彻底放弃,否则,他就再也拼不回自己了……

那只余半翅的蝴蝶仿佛就落在他的乐谱上,化为齑粉。

隔音室内,镜停了停运弓的动作,又重新开始了练习。

休息日后,排练转寝小春国内首演曲目的当天,镜把做好详细标记的分谱发给了乐团成员,总谱也给各声部的首席发了一份,并拿着小提琴站上指挥席带着所有人对音、调音,先过了一遍视奏,接着让小、中提琴统一弓法,最后将弦乐部分全部整合并加入管乐。

如此这般,得益于镜的精准统领和全团人员的高水平,排练也一如既往地有序高效,新曲基本成型只花了不到一半的时间,等扉间处理完其他事务,按照平常的时间点过来排练室的时候,剩下的正好就是需要指挥亲自进行的细节调整了。

众人都屏住呼吸、挺直腰板,知道方才不过是热身,眼下“战斗”才正式开始:不同于镜和风细雨的调配与开导,雷厉风行的扉间一来就先指挥进行了一轮合奏,点出每个声部的修改要点,再根据乐句逐一指导、当场修改,过于基础性的错误是不被允许的,过多的个人意见也是如此——在乐团演奏上,扉间是绝对的独裁者,所有人必须全力以赴,而能让扉间完全行使个人风格又备受尊崇的原因,毋庸置疑,便是那已步入大师等级、令人心悦诚服的实力。

指挥台下,处于最靠近指挥的首席小提琴位置的镜亦在节奏起伏的间隔中,将目光投向那个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影:无可否认,扉间的指挥忠于原谱又融合了即兴发挥,动作洒脱有力,时而充满激情,时而又细腻精致,在这样的领导下,整个乐团展现出了有如金属般的亮色。但是,欣赏对方专注于指挥,不时闭目全面倾听、仔细斟酌并即刻给出反馈的模样,放过去的确是他无言的乐趣所在,在如今却不可避免地横生悸恸……也许是被这份感情牵连,他不自觉地微调了演奏动作,反倒是正好和乐曲风格相匹配,连带着整个乐器组都基本不需要修改,一遍通过了排练。

后排的小提琴手们投来赞叹的目光,是对专业技巧和音乐性的,也是对效率的:只要有镜在,演奏的效果就会好得不可思议,这是在其他任何乐团都不可能有的天衣无缝的配合。但镜知道,这次排练顺利的原因并不是来自他与扉间长久以来的默契,也不是事前和扉间商量好的表现方式,而是扉间在技术上完全默许了他的临时调整,转为了配合他的演奏——这也是他才有的隐形的“特权”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暗自苦笑,一边感受着那份不言而喻的信任和温情,一边也暗暗告诫自己,各个意义上,他都该控制好情绪,而在上次私下谈话之前,他本也控制得很好。

排练完后,不出所料地,扉间单独找到他,对于刚才的演奏进行了商谈,确认他能保证将这段乐章以今天的状态保持到演出完成,以免突然的变化导致出现整体不协调的情况。

排练时间很宝贵,他知道这是一种交换,也就更不会提起情绪消耗的问题,笑着答应:“那当然,作为您的首席,这点还是能做到的。”

“辛苦你了。”扉间说道。他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了一丝犹豫,基于这毕竟是描写失去爱人的乐曲,遂明白了对方心里的联想,但他决定转移话题:“那扉间先生对《香烟袅袅》这个部分是怎么理解的呢?”

因为这段主旋律的表达已经全部交给镜来完成,所以也就无从得知扉间想要的版本。扉间错愕了一下,反应过来:“周一视频电话里大致讨论过这个问题,不过……”

“这部悲剧的根本源于两个家族世仇,被强行拆散又不被理解的痛苦是压垮女主角的理智、杀死新郎并自杀的导火索……如果能早些解开误会,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吧。”虽然是四平八稳的标准回答,但抽象的感受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表达,扉间接过镜递来的小提琴,上琴,调动节奏,奏出平静祥和之下的分裂、忧郁的声调,宛如正轻声哀叹……

镜心领神会,音乐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得知了对方的理解,便接过了递回的提琴。

“你的表达版本更合适,这样能更好的应答、凸出管乐,推进华彩,整体张力会更强。”扉间补充,“悲伤、撕裂,幻觉的甜美,不安,宿命……兼备韵律感,又很含蓄……非常完美。”

——陷入疯狂,毫无自知地在虚幻的快乐和真实的悲怆中啼血至死的杜鹃,就是这样的吧……

虽有意别过视线不去“看”扉间心里的想法,但“感觉”还是源源不断涌入心中。

“谢谢您。”他只能微笑着答谢,和扉间讨论完便收拾好随身物品并提上琴盒,“今天也学到了很多,那么明天排练再见。”

他刚要走,却感到手腕一紧,回过头,是扉间正拉住了他的手,欲言又止。

“……等等。”

扉间的手握得不算特别用力,却也无法轻易挣脱。在这一瞬间,镜的脑中闪过数种设想,是要重新排练,或是就这样多来几遍?还是问他,你还好吗?

他再次稍稍别过视线,轻轻呼出一口气,尽力平常地回复:“还有什么事吗?”

“你……”

“镜!好久不见,你们已经排练完了吗?”

扉间刚发出一个音节,忽然间,久违的女声响起,两人随即转过头去,正是转寝小春过来排练厅探班。

“好久没回国内,上次说好的那家店我很感兴趣,忍不住先跑过来了。”小春落落大方地解释道。这边,在小春和扉间打招呼的时候,他的手腕总算被放开(得救了);另一边,得到镜肯定的答复后,小春露出和在校时期一模一样的开朗笑容,又转向扉间问道:“千手前辈要一起吗?”

扉间纹丝不动,看起来对小春的自来熟并不意外:镜作为全校最优秀的小提琴手,在校学生乐团期间就经常被不同的人“借走”,有时候是演出,有时候是伴奏,其中这位转寝家的大小姐一直冲在最前面,也就没少跟他软磨硬泡。因此,虽然目前由于合作关系,公开例会时还有所客套,但在私下他还是可以无所顾忌地直接拒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回我就不去了。”

“好吧,那下次再邀请您。”小春从善如流地回答,似乎也早已对此习以为常,权当走完了“租借流程”并行了个礼,接着就像以前那样向他保证,“您放心,我会在晚上10点前就把镜还回来的。”并毫不理会镜的反应,在扉间怔愣的目光中,拉着镜的衣袖一路远去了。

两人一连走出一段距离,没等镜开口,小春就说:“抱歉,多说了不必要的话,原因要一会儿才能告诉你。”

回想刚才的情况,镜摇摇头,表示理解:“没关系……不如说,多谢你了。”

小春微微一笑,鼓励道:“我们走吧。”

他点点头,上了车后,才发现猿飞日斩和水户

门炎也在车里,坐在后座。然后,止水冷不丁地从司机的位置探出了头,笑道:“学弟也想参加前辈们的校友会,没问题吧?”

你不是都当上司机了。镜刚回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就被小春按着强行塞进后座:“后排的男士们,麻烦挤一挤啦。”

转眼车门被关上,小春指示止水折叠车顶并自行绕到了副驾驶的位置坐下,镜也不得不抓紧时间在被挤得狭小的空间里勉强安顿好自己的双腿。接着她打了个响指,止水踩下油门,车甫一发动,一流的女高音就在前座用那独特的发声方式大声宣布:

“宇智波镜的‘庆祝单身’派对,现在开始!”

他惊得瞪大双眼,焦点从配合地喊着“哦吼!”的止水和爽朗地哈哈大笑的日斩脸上挨个掠过,直到对上炎镜片后淡定又不失安慰的眼神,确认这一切不是在恶作剧,才渐渐回过神来:

“……欸?”

但这样的余音也被淹没在小春那豪华敞篷跑车的引擎声里,几不可闻了。

——此时距离圣诞节,还有三个星期。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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