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扉】练习曲8-String

扉间因为时差而早一些醒过来的时候,镜还在睡梦中。

他发现自己再次身处在镜的怀抱中,不知不觉又变成将他扣在胸前紧紧相拥的动作,仿佛他就是他的止血贴,只要将他覆于心口,就能缓解一切挣扎不堪。

卧室里很安静,细听还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海浪的簇响,最靠近的还是镜的呼吸声。他聆听着这些应和着风起风去、潮起潮落的起起伏伏,从分手开始,时间持续到现在,得知了所有的直觉都不是自己的侥幸的他充满了戳破秘密的愧疚和对镜的担忧,但同时,他也觉得空洞似有被填满的迹象,亦第一次发现有什么感觉跟上了意识和身体,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出于同样的心意,想要更切实地为之行动……况且,一旦回国,他就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了。

没有任何迟疑地,他凑近吻了镜的嘴角,然后慢慢放下镜环在他腰上的手臂,起身下床。

但愿一切都还不算太晚。

镜醒来的时候,已过了早上,看到面前空荡荡的床铺,他的情绪没有一丝波动,昨天夜里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放弃所有的、“断舍离”一般的宣泄足以让他身心俱疲……而在昨天之前,他本来是重复着练琴——运动——看风景——练琴——工作——休息的周而复始的生活,虽然看起来单调乏味,但对他来说却再合适不过,海岛孤寂嵯峨的景色,提琴典雅悠扬的琴音和纯粹友好的交际都缓和着他的心绪。如果刚分开时的鲜血淋漓在“善始善终”后得到抑制,那么现在的休假则终让他得以喘息并愈合。

但是,他无法不在意的那个人却为他千里迢迢地突然而至,一石激起千层浪——纵然他为扉间作为他的“家人”的认知而心生温暖,白日也还能应对如常,但心中被唤醒和加深的感情却在时隔一段时间后,终于让他再次忍不住像之前那样在夜色中自我惩戒地拿起了提琴。

现在他有些缓过神来,想起了他昨晚由于情绪上头,先被扉间的装睡蒙混过去,拉完琴回到屋内时,却看到扉间睁着眼睛不知所措的样子的情形。但得知对方已经知晓所有他试图独自品尝的真相、打破了表面上的平衡的时候,他却什么也不愿再顾及,第一次放任自己的任性,将对方搂入怀中径自入睡,浅眠中,依稀还感受到了唇上传来的触感和温度。

但是……他要的不是这样的结果,人与人不是相互喜欢就能长久。不管是演奏,还是平时,与扉间相伴多年的他都能从扉间的一举一动里将对方的想法知悉,而在经历这些之后,自信也好,骄傲也罢,就连安定也无所谓……他更缺乏的是重来一次的理由和勇气。

旧伤未好,再添新伤。往日,在交谈的请求被搁置时,在热情的示好被忽视时,在供给得不到回应时,在关系的存在感越来越淡去时,为分手而痛苦不堪时的等等记忆复又苏醒……人们会把这一切归咎于“不合适”,他也一度这么以为,但在柱间为主的旁人眼里,却好像又并非如此……当局者迷,到底什么又是“合适”?是完美的合奏,是彼此的了解,还是那冥冥之中的“默契”?

他的心逐渐镇定,即便问题没有答案,他都还需要面对三个方向的牵扯,而每个都让他感到迷茫困顿,亦不被理解。他深呼吸几个来回,用尽气力努力调节心态,起身换好衣服走出卧室,刚梳洗完,正好扉间从厨房端着餐食出来,便一起享用了早午饭。

他们太了解彼此,也遵循着往常的习惯,比如谁先起床,谁就先做饭——虽然也有一起比赛赖床或不让对方起来,导致最后只有煮面或点外卖的时候,但那都是过去了——一切都发生得顺其自然,镜在烤过的吐司上抹好蜂蜜递给扉间,扉间把撒上胡椒的班尼迪蛋分盛给镜,配合得就像无数个昨日一样。

一餐无话,心照不宣的秘密下,双方都在暗自观察对方的行动。

餐后两人品着咖啡,扉间忽然提出想借他的小提琴一用,一问才知道是要辅助作曲——扉间先出击了。镜好奇地答应,更有些忐忑,经过这样一个晚上,扉间会写出什么曲子。扉间亦犹豫了一下,但又像下定了决心,转身从另一边的桌上把带来的笔记本电脑上的写谱软件打开,他刚写好的总谱就展示了出来。

在镜读谱的时候,扉间从未感到时间有如此漫长,本就是作曲系毕业的自己,如今反而有些不自信。他想起了曾经恋爱时期所作的风物和日常以外主题的抒情编曲,虽然只有一少部分,且因为羞耻心而没有发布,也就更没有给镜看过。但这次,他必须这么做,不管是镜放弃并淡化过去羁绊的风险,还是他跨越千山万水来到这里的心情,都让他无法忽视任何可能……

他的心情随着镜阅读时的表情起起落落,在他们这个程度,已经不需要演奏就能通过乐谱在脑中形成旋律,而镜看到第二页就停了下来,好似看不下去一般从屏幕前移开视线,盯着他低声问:

“为什么要这么写?”

空气突然凝滞,扉间直直地对上镜的视线:“……你不知道原因吗?”

镜抿着唇角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不是对扉间,而是对他自己:难以置信。然后他让扉间稍等,接着先收拾了桌面,再将各类杂务都处理完后才又坐了回来,并面对着这篇过于直白的乐章,尽量冷静地斟酌提问:“先确认一下,我希望我没有误会——”

“请问,这是在对‘谁’告白吗?”

镜的话里有些巧妙的余地,如果扉间抓住其中最后的后撤暗示转移重点,那么他们之间还可以维持表面上的相安无事,但一夜之间,情况已不复当初,扉间选择放手一搏:

“是的,”扉间毫不避讳地说道,炯炯双目凛然直视,“正是你所想的那样。”

然而,镜却在下一刻松了劲,双臂抱胸,毫无对峙意愿地将身体靠上了椅背:本来把告白说得像宣战就已经十分“扉间风格”了,但今时不同往日,心力耗尽的他只感到疲累。

扉间看出镜的变化,就算在他意料之中,心中也如被绳勒住,不由放缓了语气:“……也不止是这些,还有其他的内容。”

话说到这个份上,镜也知道自己不得不把乐谱看完。他慢慢坐起,再次将目光放在一行行五线谱上扫过,神态一时惊愕,一时沉思……末了,镜从屏幕前抬起头来,问他:“您需要哪些协助呢?”

“我想要的不是协助……”扉间突然说出不符以往“实用性”风格的话语,反而让长久以来适应了其节奏的镜有些意外,就听扉间继续道,“我希望我们能沟通……通过这篇乐谱。”

镜再次感到诧异,又有些感慨,这样的坦诚和主动到底有多久都没有过了……但事到如今,他也调低了期待,哪怕是扉间难得正面表露出的感性,在分手后的现在,也不会真正属于他:“……明白了,沟通方式是什么?”

“我来演奏,你来指挥。”

扉间眼神示意方才提到要借用的小提琴,尝试道,“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的感受……然后伴奏部分再对调。”

镜怔了怔,露出艰难的神色,并非因为技术上的实现,而是因为这样的方式太过令人如感赤裸——这篇乐谱谱写的并非扉间惯常所写的、复古并创新的德奥派风格乐曲,而是完完全全的现代极简主义风格古典乐,旋律简单却极其注重乐句处理,而那些音乐性的理解,便使得双方的内心都无可隐藏。

“……我可以拒绝吗?”镜又问道,沉着的表情如同在说,昨天您不是已经见到过很多了吗?

“但是,你也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吧?”镜的纹丝不动终于让扉间变得有些急切,并不放弃劝解,又感到很是纠结,“抱歉……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而且昨天那是场意外,我本来只是想等你过来,劝你和我一起……”

在这忽然间,扉间几乎放弃了平时所有的倨傲不羁。镜讶异地凝视着他,即使知道扉间是合理主义者,也为这其中所代表的觉悟而感到震撼。而彻底坦白的同一时间,气氛骤然变化,双方都有些尴尬地或别过头或视线游移,耳根也跟着发烫……到底是化腐朽为神奇的扉间先生,在这方面也有奇特的天赋。镜漫无边际地想着,令人无奈的是,这么多年来,他也好像从来没有真的拗得过扉间……除了回宇智波一事。

“……我们换个话题,现在我更好奇,您为什么要做到如此程度?”镜前倾身体,将双手交叠置于桌面,垂下视线,“我们不是已经……而且我们也还是‘家人’,因此也没必要了吧?”

“有必要的。”扉间下意识抓住了镜的双手,但手又被烫到似地抬了一下,随后便更义无反顾地紧握,“我不愿你离开……”

“我一直在……”“我知道。”

扉间打断镜的话,停了停,又说,“我不希望你切断我们之间的联系……”

扉间有些词不达意,说是“联系”,其实是“羁绊”才对,可就算是前者,对于向来看重现实事业,对感情并不擅长的他来说,也是从止水那里现学而来——自从镜回到宇智波,要不是他执意邀请,镜也没有再和他有过联系,在告别演出之后更是如此。他知道他如果再像之前那样任由事态发展,让这份孤独的感情继续折磨着哪怕再痛苦,平时也避重就轻、在他面前保持最好的一面的镜,并把问题简单归因于对感情的“尺度”和“认知”不同,那么时间就会逐渐将这段羁绊彻底侵蚀,直至完全消失,而镜一直以来通过过度练习并形成负反馈来达到割舍的目的,就更是加快了这一进程。

镜注视着眼前曾长久以来令他追随的白发男人,心中熟悉的悸恸确凿无疑地告诉自己感情上的结论,但他不会理智消弭,第二次比第一次,总得更加谨慎……如果,真的有第二次的话。

理解了这个前提条件,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尝试动了动被对方攥到发疼的双手,就看到扉间紧张地望过来,他便安慰地笑了笑,转动手腕改为回握,给出衡量后的结果:“那先从视奏开始吧。”

扉间一愣,这才明白过来镜答应了合奏,正大松一口气,又觉得不合适地马上以手捂嘴将其止住。镜微笑着看他一眼,起身去收纳室把琴盒提出并交给他:“虽然这次带来的不是什么名琴,但应该也够用了。”

扉间小心地接过,又有些踌躇不定:“现在就开始吗?”

这是镜在今天不知道第几次为扉间一反常态的言行感到错愕,素来雷厉风行的扉间竟然还会问出这种问题,着实让镜不由得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扉间听出镜实际在问他性情大变是出了什么岔子,一边面红耳赤,一边也暗自反省,原来自己给人印象就是这么不近人情?不过是豁出去试图挽留而已……他默默腹诽,便故意顺着“既定印象”趾高气扬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今天还没出门吧?”

扉间话里显然指的是出门观光的事。镜睁大双眼,又恍然大悟,轻锤了下掌心:“确实如此。”然后说,“收拾一下,10分钟后出门。”

扉间满意地点点头,把琴盒放在桌上,自己先收好笔记本电脑去了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脱力靠在了门上,连续指挥十场芭蕾舞音乐会都没有如此富有心神上的挑战性,也不知道镜此时在客厅沙发上同样瘫坐了下来,一脸的不敢相信。

10分钟后,两人坐在车里,扉间注意到镜在上车前把单反相机包放在后备箱的动作,问道:“是打算拍照吗?”

“嗯,今天打算拍。”镜坐在驾驶座,准备发动车子,又问,“……不可以吗?”

“不,没有不可以……当然可以。”扉间蓦地被他一问,反应不及地重复话语,就看镜露出笑容说“那就好”。这莫名相敬如宾而不乏亲密的感觉,让他脸上有些发热,仿佛第一次和确定关系的相亲对象出门约会的人似的。

不过,回想十五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经历,确实也有相亲的既视感……扉间不由从副驾驶位置偷偷瞥视镜开车的模样,不论其他,这种可靠的感受从那时起就因为镜而伴随在他身边。

他们到达了渡口,坐渡轮前往另一个岛屿徒步去看瀑布。两人穿着便于登山的服装,沿着多变的地势在山川间行走,四周悬崖峭壁,山石如断,高山上积着雪,被浅草覆盖的大地的纹路清晰可见,被薄雾遮掩的岛上空旷孤寂,仅余风声,仿佛世界只剩下了两个人。

踏着碎石跨过一条溪流时,镜在前方的岸边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过来,而脚下石头滑动,他不慎跌入镜的怀中,镜帮他稳住身形,然后说:“要是我在这里把扉间先生绑架,也不会有人知道吧。”

“不要小看我。”扉间不服气地回道,不过是先到了一个月多月,以他的适应能力,一定能做得更好。

但镜只是笑,说:“不过是突然想这么做而已。”

扉间正想吐槽你在胡说什么危险的话,但看到镜似笑非笑的双眸,又止住了话头,好似真的在考虑绑架的可行性般,镜凑近他,两人胸口都贴在了一起。

扉间眼睁睁地看着镜与他只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的脸庞,而宣称要把他变成自己的东西的人在确认到他加速的心律后,就笑着撤离了:“开玩笑的。”

“……喂!”扉间气急,看出镜也在试探自己,但这时候解释什么都是画蛇添足。他曾经在感情上的不求甚解早已在分手前被看穿,而今撞破真实又试图弥补,亦隐约感到镜的本意其实是疏离,包括答应他的请求都是权衡之策,现在的行动不过是为了了解他的心意,以便后续对他进行劝说。

他希望这种直觉不要成真。

扉间加快脚步跟上镜,两人一路走过山脊和吊桥,终于在从远处看到了瀑布的影子。黑色的岩壁之间,白色的瀑流从高耸的山崖上冲破临界点飞泻而下,缕缕水流如梭般织出素练悬空披挂,隆隆水声穿透峡间大风吹起的水雾震撼人心,直击入苍蓝大海,汇入循环,却让人联想到终结。

他们立于如刀削斧劈般的万丈悬崖边,从瀑布顶端俯视着瀑布垂流,而与弧形地面相连的远处悬崖上,还有另一处瀑布遥相呼应,在海洋和天空中合歌相对,持续千年。

镜拍完照,扉间低头看着镜自然垂下的右手,或许是这些充满原始气息的壮丽景色和震撼人心的瀑声给予人鼓舞,他忍不住向之伸出手,而还没够到的时候,就被镜回握住了,就像那两处瀑布被绵亘的斜坡连接一样……

他的心跳声和瀑布声响作一块,此情此情,他没来由地想起了那些脍炙人口的诗句——泉水涓涓向江河汇流,河水汇流又游入海中……世上没有孤零零,天地万物终究归一,何以你我却独异?

但镜甚至没有回头,一路上,镜似乎都在深思着什么。扉间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有没有给带来镜好的影响,只看当下云开雾散,阳光拥抱大地,亲吻海波——然而这所有柔情有何意义,倘若你……

“扉间先生。”

——倘若你……

在奇异而熟悉的预感中,他听见他在瀑声中稍微提高了音量呼唤他,他握紧他的手表示听见了,就听他说,不借由音乐,而是直接说出:“……我确实还喜欢着您。”

强烈的心动让扉间感觉呼吸都为之一窒,却又感到那抓不住的东西快要和这水流一同彻底远去。

“但是……”

镜还要说什么,就突然被扉间扯过衣领覆上双唇,稍要分开,他发现镜还要出声,就又覆上。两人在悬崖边上接起吻来,在巨大的轰鸣声与叩击额侧的心跳中唇舌交缠,海风吹得刘海扫过鼻尖,痒痒的,却无暇顾及,那宛如只有最后一次的吻如此激烈又绵长,分开的时候相互都只留下喘息的余地。

——倘若你,不肯吻我?

“……现在不许说出来!”扉间小声厉喝,又有些激动的颤音……他的直觉是对的,但在完成最后的努力之前,他不允许被单方面地宣布放弃。

白皙的脸颊染上绯红的色泽,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擦了擦吻得殷红的嘴角,又不敢再看镜:

“……去下一个地方吧。”

镜没有辩驳,也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牵着他走过斜坡,从另一条路线下山。

路上无话,他们又到达了一处渡口。群岛之间的交通只有通过船和直升机,乘上观光船后,两人稍作休息,波涛汹涌的海浪中,船只绕着形状各异的巨石航行过海峡,远处的孤岛在云雾叆叇中仿佛海中的庞然大物,如若还留存着旧时维京的记忆。

并排坐在小船内,扉间低头看到镜一直没有放开他的手,心神定了定,便再次握紧然后一同揣进了衣兜里。镜失笑道:“这样不就没办法拍照了吗?”

他瞥了他一眼,如同在说,现在还在想拍照?镜被他的动作拉得与他紧贴,虽然这样挤在一起更加暖和,但也看不出镜的更多表态。他正在思考对策,镜远眺着海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这样做的话,就不是‘家人’了吧。”

扉间转过头去,镜不动声色。自从今天坦白后,他们之间关系自然就和以往不同了,刚刚的吻更是跨过了寻常的、非婚姻关系的家人认同的界限,但,为什么之前分手后还可以作为“家人”,眼下却不能了呢?他明白镜是要他做选择,在后方没有安全区的前提下选择,否则就是周而复始地原地踏步,彼此伤害而已。

“……那也要合奏之后才能决定。”

扉间执着道,听起来像是在耍赖,即使他也确实还有这个特权,但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孤注一掷,仍旧别无他法。镜也没有挣扎,而是反过来鼓励地握住他的另一只手,两人在颠簸的小船上几乎拥抱地紧紧依偎,彼此都不愿放开。

回到托尔斯港后,镜带他去吃了先前提到的米其林餐厅,建在山脉脚下和河流边的餐厅内装精致温馨,除了特殊烹饪的美味的当地海产,作为装饰的捕鱼用具也很吸引眼球。晚餐后,两人则回到那暂时的家中,再次打开了乐谱。

他们在沙发上相对而坐,扉间是作者,已经十分了解乐曲内容,因此镜先用小提琴全部视奏了一遍并背下乐谱,然后再把琴交给扉间,准备合奏。

合奏前,扉间带着歉意道:“麻烦你了,我也会尽力的。”镜笑了笑,尽量轻松地回答:“不用说得像要上手术台一样,和平常一样就好了。”但事实上,这种剖析也和手术差不多了。

由于条件限制,打开手机录音后,镜就拿起一枝笔用作指挥棒,在拿好提琴的扉间面前抬起双手,做出准备动作,与扉间确认眼神后,随着节拍弧度优美地挥动双手。

因为从小便熟悉扉间的指挥方式,所以纵然也经历过不少与其他指挥家的合作,但镜的整体风格还是与扉间相似,只是更着重引导。他先是类似军乐队演奏般规整地打着节拍,随后也凭着自身感受自由指挥。第一部分是充满回忆和爱意的乐章,镜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双手小幅度地划着轻柔的曲线,扉间演奏的琴声也跟着变得柔和悠长;随后渐强,镜右手打着节拍,左手手心向上缓缓抬起,琴声随之上扬,又在镜手指虚虚收拢的细微动作下,在柔美且温暖的曲调中进行;再是双手微微握拳举于胸前样前划出推进的弧线,带着忧伤和追忆的重音便渗透其中……

这是扉间被镜牵动的时候,也是镜借他来表达内心的时候——现在他就是他手里的小提琴,并会根据对镜意图的揣摩和自身的理解细微调整乐句。两人的心情合二为一,恍惚中,他们犹如回到了十五年前的千手宅,然后是受训的时候,求学的时候,独立的时候,在一起的时候……琴声低低叙述着过去,随着镜的手部动作有节奏地一张一弛,重复的五度音程却变化丰富,将酝酿的爱意满溢而出……

两人都心生动容,顿了顿才开始第二部分:“家族”——并非特定的某个家族,而是血缘间的羁绊和慰藉。常年在千手家生活,镜十分了解扉间家的亲缘关系,也能理解扉间作曲的感受,固执的佛间,天然的柱间,活泼的瓦间、板间,还有他在眼里最独特的扉间……而回到宇智波,也有许多相似之处,两家宛如镜子的两面,连乐谱上的音符都排布成了互为镜面翻转的样子,而其中独一无二固定不变的结束音便是“镜面”——也就是他们自身。这个部分的旋律更简明扼要,纯净得像摇篮曲,但又无比深沉,在血缘的面前,有无数个自己也在其中延伸……

收拢的双手微微张开而如勾画微澜般地往两侧分开,就像他们在触摸和接纳心中那面不存在的镜子,而最深处的所爱之人的琴音则是唯一真实的坐标,在镜中世界穿梭后重归现实之锚……

最后部分的主题便是“现在”,跌宕起伏的音阶不断变换,忽急忽缓,通向未知的前方,急时紧促如奔走跌落,缓时悠然如午后闲暇,最终随着渐弱的音阶意犹未尽地收尾了……

扉间跟着镜左手收拢食指和拇指在空中缓缓拉出的直线中渐停了琴音,然后两人交换角色,扉间把小提琴还给镜,久违地合作并演奏完了伴奏部分。再一起用软件将音频合成后听到完整版本时,两人不约而同道:“意外地还不错。”高度的默契依旧发挥着作用。

“那,你的回答是什么呢?”

扉间有些局促地看向身旁的镜,镜刚要回答,扉间的手机却倏忽响了起来——

是柱间的电话。

Tbc. 

*诗句:雪莱《爱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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