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上,镜和扉间往来人的方向看去,便见柱间带着副手瓦间和随行的秘书桃华向他们走来。
“好久不见了。”镜主动伸出手。柱间还未走到跟前,瓦间就率先激动地跑了过来,但随后就被扉间不露痕迹地隔开:虽然镜在千手家时,和板间、瓦间关系也很不错,但这不是他们过于接近镜的理由——尤其是这一切都如他预料中发展,即镜与他四手联弹其实也有为了展示两人关系而缓和千手家担忧、为他的处境而考量的目的的时候。
扉间留意到桃华使用手机的动作,便知佛间那边已经收到了汇报,倏忽万分怀念起两人单独在法罗群岛度过的时光。而柱间也看出他的想法,带着歉意说道:“抱歉,扉间,我本来不该带着他们过来,但长老们认为这一次需要确认……”
“还要怎么确认?”扉间不由分说地把镜挡得更加靠后,想起这些添乱的族人就难掩焦躁,加上对于柱间非但没摆平长老,反而过来跟着凑热闹的态度,更是不耐烦,“刚刚不是都看到了?”
“确实看到了。可是,我来这里主要不是为了这件事……”柱间爽朗地笑着,又注意到扉间环抱在胸前的手臂上,手腕处崭新的袖扣被夜色下游轮的灯光照得熠熠生辉,他因此越发有了信心,径自越过扉间向其身后的、正试图安抚对方的镜问道,“镜,我能以我个人的名义邀请你参与下次的千手族会吗?”
“……我?”镜顿了顿,很是惊异,毕竟让身为宇智波的自己参加千手的族会这种事是他以前在千手家生活时都从未经历过的,即使他那么渴望家庭的温暖,但见扉间本来不满的表情在此刻僵住,便完全了理解这其中大胆拉拢和撮合的用意,也就直接从扉间身后走出来,有礼地回道,“我会在扉间先生邀请我的时候再决定的。”
“当然没问题。”柱间说道,对镜模棱两可的回应已有所估计,且这种回答倒是和扉间唱和起来,恐怕再问回乐团的事也会收到如此推辞吧?便有意转向扉间,“扉间啊,你看……”
焦点又回到自己身上,扉间局促地转头看到镜拢着拳心掩唇忍笑的样子,觉得反而是镜和柱间在“联手”。但无论如何,多年来共同生活、基本与家人关系等同的过去是毋庸置疑的,便先让柱间稍安勿躁,又对镜道:“镜,不管是乐团,还是族会,或者其他组织和活动,你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我会做好我能做到的事。”
他认真地与镜直直向对,“……不会和以前一样的。”
镜望着扉间坚持的模样,心中的动容和感慨交织酝酿,而扉间所说的“以前”,自然就是忙于工作而难以顾及对方感受,就算事后补偿也不达心意的以前。想起交往后还独自一人处理种种双方事务的回忆,甚至还有些怀念,但这不是原地踏步的理由,听扉间说到这个层面,他亦放下手站直身体,充满暗示地回道:“那么,我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哦。”
在外人看来不过是镜宣称要调低配合度的发言,但结合镜坦然注视而来的眼神,与对方长年搭档的扉间自然看出这其中还有两人间才明白的、暧昧的强势,脸庞不禁又有些充血,嘴上还是正常回复:“我会尽量不让你这么做的。”
扉间说是“尽量”,也就是如果镜“一定”要这么做,那么他也没办法的意思,而事实也确实如此。他望着镜对他露出的宽慰的笑容,在他刚才试图告白却被打断的时候,也十分明白虽然镜目前马上给了他新的机会,但总体依旧趋于保守的态度所为为何。他正思考着对策,柱间却早已一派胸有成竹的气势,一旁的桃华仍然做着记录,瓦间则看他们聊完就立即迫不及待地拉着镜嘘长问短。镜一一回答,瓦间还早有准备地塞过来一大袋板间作为流行偶像的签名照和专辑,并说要不是忙于排练,今天必然也会跟来,说着就极力邀请镜来下个月的演唱会。
镜拿着袋子应接不暇,扉间本想再说什么,面对这种情况又只有咽了回去。但这时镜也远远看到止水在甲板另一侧向他招手,知道时间到了,便同样回了回招手,并转向他们作别:“非常感谢各位的邀请,不过,我的家人得让我回去了。”
我们也是你的家人。扉间刚想这么说,镜就看清了他的想法,先一步回答:
“我知道的。”
就像是在法罗群岛再见面时一样,他勾起温柔而真诚的微笑,牵起他的右手用力握了握,放慢语速,“现在是,以后也是。”
“您说的话我都会好好考虑的。”
镜说了这句话,就向他们行礼并离去。扉间握紧手上的余温,胸中的感情愈加浓烈,他远望着镜走到止水身边并神态自若地相互打趣的模样,那最自然的状态分明是以前的自己见过最多,然而……
扉间迅速移开视线,他知道自己情绪失控了,镜的一言一行都牵动着他,而今转变关系,更有欲速则不达的种种焦虑在干扰,把那内心的豁口开得更大,将他的冷静自持一扫而空——他表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却是把游轮的栏杆抓得更紧,柱间看见他发白的指节,也不由得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放松。
他盯着起伏的海浪良久,才终于呼出一口气,放开栏杆说道:“大哥,族会的事先拜托你了。”
柱间一怔,遂理解到这是扉间思虑后的结果,边在内心感叹在短短的时间内扉间于这方面的成长,边“领命”道:“交给我吧。”他交代了桃华后续事务,然后又在扉间的逼视下举双手保证,“下次绝不会随便过来了!”
扉间哼声表示知道就好,瓦间忍不住小声重申:“二哥,镜说他会考虑的……”
扉间有点意外地听着瓦间的劝解,无可奈何地摸了摸瓦间那被与自己无比相似的白发覆盖的头顶,说道:“我知道,我只是……”
只是太想念那个人,只是太希望他能立即回到自己身边……如果没有今天的对话、礼物、四手联弹和吻,那么他还可以保持循序渐进的平稳心态,但这些如回当初的举动已不可避免地和现实进度形成了无法忽略的落差,让人不得不需要重新调整心态来适应。想到话说了一半,他摇了摇头,对瓦间继续道:“没什么……我没事。你好好帮大哥处理族务,下个月我从国外给你带伴手礼。”
“伴手礼就不用了,你就专心工作吧。”瓦间想起扉间少年时巡回演出后竟然给他带了一大堆习题册回来,从此再也不敢要所谓的“伴手礼”,也就顺着扉间的话转移话题,“这次是要去做客座指挥吗?”
“是的,我们自己的乐团还是在国内保持正常演出。”说着,扉间跟柱间确认了各项安排,提出了改革首席制的思路,并让柱间去协调行政。柱间很感兴趣,一番讨论后,游轮也慢慢靠了岸,宾客们依次纷纷下船。
扉间一直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再去人群里寻找镜的身影,从摇晃的船面踩到实地,越发觉得船上的一切都像梦一般,或许这种感受在他从法罗群岛回国的时候就已然经历过,可不同的是,当时有镜随行,因此也不曾觉得太过突兀。但这时,手机震动从内兜传来,拿出一看,是镜给他发送了已先行离开、期待下次再见的信息。收到这久违的联络消息,他这才放松下来,很快给予了回复,总算对“婚礼上处处是好事”有了一些实际体会。
然而,正如在感情上总是方法生疏的人,面对对方时总有些近情情怯——就算那么想念那个人,等到蓦然相见时,反而无所适从,一个月后的现在,他又面临了相同的问题,而且要比之前还更严重。
纽约曼哈顿,某五星级连锁酒店。差旅都由邀请方另外安排,而这里虽然远不如在欧洲如维也纳巡演时常住的萨赫酒店那般独具一格,但距离卡内基音乐厅只隔了一条马路,已是最便利的下榻地点。一向工作优先的扉间并不将这些细节放在心上,以为所有都和往常一样,却不想在到达的第二天午后,准备和客房服务员交代洗衣服务时,便穿着浴袍打开门和正要在指引下入住对面套房的镜打了个照面。
镜?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里?扉间没想到这么快又和镜见了面,一长串问题纷至沓来,而他也在镜的眼里看到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诧异之色。下一秒,他才想起好像是有听到音乐会主办方提起参加这次演奏的小提琴独奏家是由宇智波选送的事,可眼下看来,镜并不知道这次的演奏是由他负责指挥……
扉间在服务员的提示下才回过神来把衣服交给对方并确认送还时间,在他完成沟通的时候,镜也在另一位服务员的带领下完成入住流程并走回门前。走廊里只留下两人面面相觑,扉间不知道要不要解释这次客座演出的安排是乐季开始之前就已经定下,并非是他有意营造“巧合”,但有了追去法罗群岛的“前科”,说不定只会越描越黑;且意识到自己只穿了浴袍站在镜的房门对面,立时浑身如裹针毡。
扉间正在忐忑自己是否会被当成“粘着系”看待,倒是镜忽然偏头对空嗅了嗅,然后将目光轻轻放在了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上:“是橙花和晚香玉的味道呢。”
“这是酒店洗护用品的味道,你也用过的吧?”扉间莫名紧绷了神经,但好在近年来每次来这里演出基本都将住宿固定安排在这家酒店,解释的底气也就足了不少。镜也笑了笑,说道:“确实如此,只是很久没在您身上闻到这里独有的味道,有些怀想罢了。”
这间连锁店的备品的确是由品牌供应商特别设计,香型独特而留香时间长。但他没料到镜就这么轻巧直白地说出亲密的话语,哪怕不知对方是否还有其他示意,羞耻的热度也一寸寸爬上了皮肤,他张了张嘴,才继续后面的话语:“我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本来应该是安排鼬过来的,不巧他弟弟的升学事务需要顾及,我正好完成上轮录音工作,就过来接应了。”宇智波的水平有目共睹,风格也趋向统一,而主办方果断答应临时调换,想必也是乐于见到两人奇迹般的配合再现于此。此时镜打量着扉间迟疑不决的样子,便顺承道,“这次从排练到演出我都会尽力配合,您只需照常发挥即可。”
“那辛苦你了……”毕竟是时隔许久的公开合作,能得到镜的亲口保证,扉间自然安心不少,但他也并未在这方面过多担心,而是被镜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搅得心神不宁,“……方才说的香味,真有这么明显吗?”
不论是否多年相识,但好歹也是正式交往过的关系,要是还装作看不懂、听不懂就太显生硬了。镜走过几步就到了扉间近前并伸手搭上对方的后腰,将那只着了单薄软袍的修长身躯搂入怀中,在这一瞬间,那还有点湿润的银白发梢就蹭在脸颊,而更富有层次的芬芳香气也更鲜明地在鼻尖绽开了。扉间怔愣地发出茫然的单音,但青年的体温则实实在在地传递了过来,他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亦有些慌乱地呼唤:“镜,等下,我不是……”
“嗯,我知道。”镜的声音沉稳而通透,他紧紧拥抱着扉间,还用侧脸蹭了蹭扉间的鬓角,把扉间蹭得更不知所措。半晌,放开的时候,镜才对他表明道,“这样的话,就能立刻拥有相同的味道了吧。”
扉间面红耳赤,他是给予暗示了没错,但没想到会是以这种形式来亲近对方:“虽然的确是这样……但,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我们应该是最后到达的吧,等下排练的时候,我会好好表现的。”镜却说起排练的事情,扉间一开始还以为是接着配合演奏的话题,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依旧在说香味的事。镜一来就带着这股中性香在近两百名乐手面前走来走去并表演独奏的画面浮现在眼前,他顿时赧然地睁大眼睛:“不,你还是别这样了!”
“真的不用吗?”平时最紧张我被“来历不明”的人搭话的不就是您吗?联系起上个月那场婚礼上的纠结,镜无辜的眼神明示着这句话,扉间舌头都要打结,他们当前还分成两个套间入住,便是并不再将他们当成情侣来安排,要是又引起过多传言,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但见如今镜一来劲却比分手那段“超长待机”的状态更为棘手,就又反省起自己最好是不要给出多余的信号为好……
镜观察着扉间精彩纷呈的表情,没忍住轻笑出声,在接收到对方不满的盯视才勉强收住,并问道:“现在有感觉轻松一点吗?”
扉间叹了口气,托镜的福,他此时是没有更多的妄想或者情怯了。镜却在这刻忽然用手稍稍抬起他的下巴并覆吻过来,含着他短促而模糊的低吟换着角度与他碰触,并又浅尝辄止地退开了。
扉间满脸通红地用手背捂着嘴唇,话音含糊:“……一定要这么突然吗?”
“‘突然’也挺好的。”镜抿着唇角,若有所思地回答,“不然就看不到您的这些表情,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不期而遇了吧。”
扉间听着这解开他心结的、如同告白般话语,他的心跳亦在这一刹那如擂鼓般颤动起来,可想起他之前打算告白却被对方生生阻止的事实,就又强行镇定下来:“……如果没有准许,那么你也不要说这些会让人得意忘形的话了吧。”
说者无情,听者有意,若真是“无情”,尚且可以置之不理,但偏偏这其中情意绵绵、千回百转,实在让人难以琢磨,难以把握,这是艺术的灵感源泉,却也是最折磨人心的地方。他承认那句“爱”对于还在重新磨合的他们还说还差了些时候,而对格外看重感情和责任的镜来说更无异于操纵行为的“言灵”,更不用说这份爱给自己带来的“得意忘形”亦正是关系经营里的松懈之处。镜听出他困扰的意思,便苦笑道:“您累了吗?”
“这倒不是,而你也知道的,我……”扉间欲言又止,比起表达而更善于行动的自己看来,用言语表述情感比起用音乐也要难上不少,但他发现,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在到了他们交往后期时,镜也越来越偏向于省略交流而直接告知结论,一次比一次简短的对话之后,到最终,那个结论便是分手……
世间没有一蹴而就、一劳永逸的感情,他那合理主义的个性并不那么适合跟人维持亲密关系,但是分手也让他体会到,他唯独放不下镜,那不是习惯和占有欲就能注解的情绪,而是融入漫长生命的深情。他抬头恳切地与镜对视,从相遇开始,向来都是自己音乐和人生道路上引领着对方,但方今,他已知晓自己的行动被对方默默引导,而进步却还远远不够,他说:“……你来教教我吧,镜,我希望能够更负责地重新开始。”
镜为这番发言怔怔然地忘了回应,随后亦露出深沉而感怀的神情:“虽然很高兴您能这么想,但唯独是这样的事,我能做的极其有限,因为我不希望这些影响到您的决断。”
他看着扉间渐露失落之情,便再次将对方拥入怀中,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轻声道:“扉间先生的话,在我这里得意忘形也没问题的。”
“镜……”
“我有自己的承受范围,您只用自由地行动就可以了。”镜轻轻拥抱着他,他也感受到了镜略有变快的心跳。显然,他没有料想镜需要这样对他开诚布公并再交软肋,是他的“天赋”奏了效,还是他在感情方面的成绩差得一塌糊涂,只能提前公布答案?抑或是两者都有……但经历了这么多波折,他现在得提醒自己那个“范围”的存在了,从前正是镜无条件的支持让他顺风顺水,他也应不再依赖直觉,而是靠内心来驱动自己。想到这里,他便用力回抱过去,并郑重地说道:
“那我也一样。”
“——所以,我也准备试试。”镜蓦然回道,扉间对上镜认真的目光,惊讶地愣了愣,这就是那日参加婚礼时在游轮上的声明的要义么?就看镜退开怀抱,转身带上对面的房门并走回来将他带入那私人居家风格的房间里,比起时尚奢华的外装,内部在此基础上更注重舒适和私密性,而在他的房间门也被关上的时候,他的心脏也再次狂跳起来,镜到底会如何行动?
“我想知道,您真的有所准备吗……”镜喃喃道,倾身凑近他,但他还未给出回答,就被又一次吻上双唇。套房内很宽敞,虽然玄关的连廊对于两个男人并肩而立来说还是有些狭小,但若是相对接吻则恰到好处,扉间后背抵上墙壁,镜紧贴着他与他深吻,唇舌相互纠缠吮吸着,吞吐着热气,拉出银丝。水声让他跟着发出喘息,却使得气氛变得更加意乱情迷。
“嗯、镜,我……”
忽然间他感觉镜的手探进浴袍抬起他的右腿,抚摸过裸露的大腿外侧,他低声吸气,顺着右边看过去,落地窗正在自动窗帘的掩映中隔着连廊和客厅的距离把马路对面的繁华街景以及庄严典雅的音乐厅露出一小片——难道他们要就这样对着……
镜吻着扉间浅红的侧颈,却发觉对方表情羞耻,身体则比预料中还要更快地兴奋了起来,起身看了看周围便得知了原因,更不用说他身后的墙上还有一面落地镜,扉间抬起的右腿无意识地半缠在他穿着黑色外套的腰侧上,格外显眼。
真是危险……
本打算稍作尝试,事态却立即变得越发不可控制起来,实在不应该。镜稍微放开了他,而他终于得以喘息,又听镜的声音带着歉意传来:“抱歉,有些失控了……”
与话语相伴而来,扉间被给予安慰的浅吻,小心地在他的嘴角和脸颊轻柔触碰——这是今天第多少次肌肤相亲了?意识到镜同样渴求着自己,心跳加速当中,也情不自禁地伸手环住对方的脖颈,低声说道:“我没关系的……”
“但是,下午还有排练吧?”镜有意提醒,他与他额头相贴,那曾经共同分享的香味氤氲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对视的时候彼此都有些失神。但这次,扉间没有急于工作,而是主动靠近:
“那就最后一次……”
他看到镜安心下来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做对了。他们相拥着交换了当前为止的最后一个吻,距离下午排练开始只剩20分钟,他们这才不得不分开并各自回房收拾。扉间换好衣服后,又在那刚刚还气氛旖旎的更衣镜前确认没有疏漏才打开门,镜已经依照他的意见换了上衣在他的门前等待,因为刚到达目的地,午餐也已经在飞机上吃过,所以带上小提琴便可出发了。
再相见时,气氛和偶遇时已截然不同。扉间凑近闻了闻镜的衣领,镜笑道:“您还在在意香氛的事吗?”
“我是在想,以前我们一起住的时候,怎么没注意过?”但若专门用香水掩盖,就又会有人来搭讪了吧……扉间的神色有些无奈,因为是和常驻当地的顶级乐团合作,所以住酒店的也只有客座音乐家,当时他还想保持低调而并不声张两人的关系,然而两人每天双进双出,身上连新鲜度都保持一致的香味就足够昭然若揭,诸如此类的事情逐渐累积,久而久之就被众人所看穿。
“既然这样……那以后也就没必要隐藏了吧?”镜朝扉间看过来,在乐团的回忆被唤醒,扉间脸上一红,点了点头——不如说,这也需要他们真的恢复到从前的关系前提上再讨论公开……
两人一起乘电梯下楼,穿过马路走进高楼林立间那以文艺复兴风格修建并翻新,且同样充满往日巡演回忆的古老音乐厅,一场场音乐盛会让它一次次焕发生机,他们心中亦暗藏着对彼此的演绎方式的期待——每一次演奏都是不同的呈现,两人并肩多年,对早已不止一次演奏过的广受赞誉的协奏曲也同样如此。
音乐会负责人将他们迎进去,他们不需要太多前期沟通,对照乐谱对独奏进入时的气口与手势进行确认后便和合作乐团开始了公开排练。久违的共同排练和曾经相似而又不同,镜不再是扉间的首席,扉间也不是乐团的常驻指挥,但是那相辅相成的高度配合却一如既往地浑然天成,贝多芬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在音乐厅“鞋形”的传统布局和挑高的穹顶下回响共鸣,这些演奏在经年累月的重复中可能已成为肌肉记忆,但镜仍旧在扉间的指挥中看到了那越发刚毅、昂扬,而现在又越发温柔且层次丰富的抒情吟诵,就像穿过云雾,终究对那番恋心的形状有所触及……
如今,他作为独奏者立于指挥席左侧,却比作为首席小提琴时与扉间距离更加接近,扉间转向他的方位,只为他一人在此片刻的独奏挥动双手、进行着精准而独到的引导时,他更拉动琴弓回以极致的音律——他再次用琴声将他带入到那个两百年前的夏日,骄傲而满怀踌躇的步伐漫步于花草丛生的古典庄园里,广阔、神秘的自然风景携着柔情和喜悦流淌而来,橙花艳阳下热烈绽放,晚香玉在夜色中锦簇秀荣。他谈天说地,而他以笑容回应,眼神相交之时,心中的浓烈深情也被徐徐引动。炫目的骄阳中,也许是花草的盛放太动人,也可能是流水的浅唱太婉转,他们无意顾及,索性阖上双眼与对方相吻,阳光透过树叶在眼皮上投出斑驳的红色,两人气息交融,将过去的歆悦与坎坷,今日的酸涩和甘甜都品尝在彼此的唇齿间,化作不朽的旋律在灵魂中回荡不息……
在金碧辉煌、点缀着红色装饰元素而雍容华贵的偌大音乐厅内,几近完美的音质温暖而真切,加之管弦乐的丰富表现,一时间,犹如阳光普照下闻到那花朵、青草与树木的香气四散飘逸,两人手中各自的琴弓和指挥棒交织出独一无二的乐声,那些过往的记忆和此时如幻境般的音乐图景相融为一,并随着第三乐章的到来逐渐变得鲜活激昂,心灵在此快速奔跑、起舞,一次又一次面对对方将内心的炽热和希望倾倒而出,融为一体、难舍难分,开怀的笑声与慷慨的歌声那么纯粹无忧,他们也曾度过那个热烈的夏季,相爱,相拥,见证彼此最真实的模样——
这确乎是“最明朗的日子的香味”,贝多芬29岁时写下这首曲子,正值他与他的学生沉浸在真挚的热恋当中,而他们在演奏时,亦庆幸是以这首曲子重启合演,在扉间极富个人特色、充满张力并注重低音的塑造中,配合镜感性与理性平衡、精致而多变的演奏技巧,被两人赋予特有色泽的乐声如潮水一样翻涌奔流、无限开拓,与整个乐团呼应着,鼓舞并酿造出生命盛开的芳香涌进人们的胸膛,在怀里回旋升腾,渗入滚烫的血液流入四肢百骸,诉说着不再遗失、不再错过……
排练完毕的时候,乐团的乐手们和观看排练的观众们激动地都为他们鼓起了掌,他们回以了感谢。一共三天的排练时间里,两人高效的配合和带领让整个协奏曲排练只用时半天,剩下就是和乐团打磨交响曲的时间了。晚上商务聚餐后,两人回到酒店,镜和扉间互道晚安后就回去了各自的套房。
镜回味着扉间似有不少变化的指挥音色并关上门,但没过多久,房门却被敲响。他疑惑地将其打开,门外不是别人,正是扉间。
“……我们出去吧?”
见扉间试探着说出这无头无尾的邀请,他心中的困惑更甚,但现在,不管什么时候、去哪里,他都愿意和扉间共同尝试。
“好啊。”
镜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但这次是扉间措手不及了。
tbc.
*最明朗的日子的香味:罗曼·罗兰对此曲的评价。贝多芬29岁时正与小他14岁的学生,即匈牙利的伯爵小姐热恋,并在她的庄园里度过了美好的夏天,并将这段经历谱写在了这首协奏曲里。另外,著名的《月光奏鸣曲》(第7章有提到改编此曲)也是为她而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