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微微睁大眼睛,看见柱间和斑同时出现在音乐厅,并确认四周并无他人随行,更是稀奇,他的大脑在霎时高速运转而给出种种假设,但最终都导向一个结果:他们都是为了自己和扉间而来。
“您客气了。两位是刚刚到纽约吗?”镜恢复过来并向对他开玩笑的柱间握了握手,又对柱间身旁的斑致意问好。柱间习惯性地笑着摸了摸后脑勺,然后发现被帽子挡着就又放了下来,压低话音:“我们过来参加艺术节活动,本来昨晚就想来找你们的,结果你们好像一晚上都没回来,就只有来音乐厅了。”
此时斑的眼中毫无波澜,但不满的情绪显而易见,又看柱间眼里满溢出认定他们已和好如初的欣慰之情,镜一时无奈,便说道:“很抱歉没有及时取得联系,不过现况还不完全是您所想的那样……我们一会儿再说吧。”
柱间立即同意,斑闭了闭眼,像是无声地叹了口气。三人短暂地交谈完就继续观看排练,本以为斑会和以前那样因早年围绕在千手与宇智波之间的名利争夺,以及各自的偏见所导致的积怨而不屑地提前离席,但意外的是,也许是柱间和镜长久以来的劝解起了作用,斑不仅认真听完,而且还评价道:“真难得……扉间这家伙竟然也能指挥出这样的音色。”
“斑,人都会进步的,最近泉奈不也拿了新的唱片奖吗?”柱间边打圆场边和观众一同鼓掌,但喜不自禁的声调里还是格外凸出,哪怕他还并不敢提起扉间自第一年经验不足而未完成自定目标以外,随后年年在多个国际重要奖项“全制霸”而导致其他人最多只能拿到第二名成绩的过去,何况这种情况持续到扉间终于对拿奖腻烦,转为专注于快速提升乐团演奏效果才有所改观……
柱间默默擦了擦额角,第一年他还打越洋电话表达关心,便得知扉间这一夜之间就完全恢复的状态离不开镜的鼓励,更觉难以明说;而扉间的冲刺方式随后也影响到了镜:后来轮到镜崭露头角时也跟着有样学样,还为千手本家赢回了好几把名琴,不过考虑到镜是宇智波,两家更过了争斗最激烈的时期,情况也就好多了——这一点, 想必也是镜考虑之后才放开手脚的举动。柱间想到这里,便又回味起扉间刚才的指挥,感叹道,“虽然去年年底的时候就有这种迹象了,但果然现在才更趋向成熟啊……”
比起曾经,方今感情经历的补足锦上添花地让扉间的演奏变得更加真实、动人而编织出更丰富的层次,就像含苞的花朵终于绽放,美酒被岁月酿溢芳香,锦缎上的凤凰展翅飞起,浮世绘中的鲸鱼腾空跃起并投入海中掀起巨浪,在阳光下闪耀出金色的亮光——柱间说的自然是镜离开乐团那天两人与小春合作的共演,音色也好,拿奖也罢,到底是因为谁的助推不言而喻,脱离合奏而在台下旁观的感受亦使得其更显鲜明。对确认了彼此相互塑造的事实的感慨和对扉间的音乐的感触让镜有些失神,斑则锐利地直视过来:“镜,你现在有多少把握?”
他们正起身往休息室走去,镜本还错愕“把握”的含义,而在这近一年时间已完全适应了斑的表达方式的他随即也反应过来,苦笑着摊开手:“就算是这么说……”
镜明白斑的意思,他是肩负宇智波未来发展的要员之一,虽然曾和扉间交往,也切实在一定程度上促进过两族关系进步,但同样的,在“藕断丝连”的预测被彻底实现的当前,作为身任族长一职的长辈,斑也有必要确认镜的人际关系划分而充分杜绝族务被外人干扰的可能,毕竟对象正是那个在对方看来既身份敏感,又对宇智波态度十分微妙的扉间——如果这次还不能彻底“转化”,就不应再为了旧情去帮宇智波的潜在对手上“大师课”,并为两方关系制造隐患了。
因此,镜只能叹了口气,将目前还停留在口头上的合演约定提前公布,并说道:“这也是急不来的事,至于您的担心,相信这次的演出会是很好的改善方式,扉间先生有自己的计划,也不会轻易放弃合作机会,我们就相信他吧。”
“没错。”
柱间正要帮腔,但还未出声,就听到耳熟的嗓音威严地响起。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休息室门前,听见响动的扉间径直打开房门,神情镇定而凛然地注视着三位来客:
“而且这是我和镜两个人的事,不要随意扯上家族关系。”
哪怕是在暗示有柱斑的“联姻”已经足够,但也显然没想到最是针对宇智波的扉间也能说出这种漂亮话,斑在这一刻随即露出诧异和鄙夷的神色,扉间却更加笃定地移过视线与之对视:“镜是不同的,你应该更清楚。”
“原来如此。”斑冷然道。扉间却极其冷静地声明:“不要误会了,对待你们,我不过是比大哥更谨慎。”他有意提醒,而今两方都深知,不论选择整体对立,还是以个人作为要挟,都是一损俱损,唯有携手共进才是长远之道,何况在这方面,作为千手一族代表的柱间最为积极。
说到柱间,扉间便把对他的话将信将疑的斑放在一边,向强行挤过来缓解气氛的自家大哥严厉重申要算好时区再进行事前联络,并在对方陷入消沉时,最后才转向了在一旁若有所思的镜,郑重地说道:
“镜,谢谢你相信我……这很重要。”
扉间和当初与镜交往时相比有过之无不及的温和语气,看似义正言辞却又暗藏偏爱的态度让另外两人都为之一怔。但这也是短短的须臾之间,扉间收到镜理解和鼓励的目光后便恢复了常态,把三人让进了个人休息室。
然而,单单是休息室外的短暂会面就已经如此针锋相对,还不知道接下来又会如何。来到沙发前,分别在扉间和斑身边紧邻着坐下的镜和柱间忽然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引得扉间和斑略显尴尬地看过来——显然哪边都没有“统一战线”,倒是再僵持不下恐怕还会有新的问题。思及此,两人终究各自收敛了气势,柱间笑逐颜开地与斑拌嘴,扉间则表情复杂地双手抱胸,直到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这才放松下来。
镜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扉间看出其中的关切,不由得暗暗握住镜靠近他这一侧的手心,而那熟稔不过的温暖触感也抚平了他的内心的波澜,令他无声地深呼吸一口气,毕竟在他身边的终归是镜,在他的认知里,镜就是镜,不论出身,从来都是最让人安心的存在——除了分手这方面。
那些曲折的回忆不由自主地相继涌现,扉间随即将之打断,往昔不可追,更需要把握的是当下……他知道斑正是因为他最近的动向而前来打探,柱间不过是陪同,而眼下两人正坐在对面沙发上开始一层层取下将他们的外貌特征严密包裹的围巾、帽子和口罩,同时随着手上的动作,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也在室内的灯光下闪着低调却不容忽视的光芒——如果不是分手,那么今天他和镜戴着戒指坐在这里时,应该又是另一幅光景吧?而再次看到那对戒指,不被他看好的二人却比他们先一步踏入婚礼的记忆历历在目,但他却没有足够的理由再带着镜立即离开……
镜正深深地凝视着他,他知道自己的嫉妒和不甘都被对方看穿,也就不再做徒劳的掩饰。他把那些迷茫放在眼底,与镜四目相对,镜眸光微动,想说什么,又顾及到眼下的环境,改为用力握了握扉间的手,扉间便会意地朝他略微点了点头。
接下来,他们先就鼬加入乐团一事进行了讨论——显然,这是斑此行的另一个重点,镜才回宇智波没多久,转眼又要转移一个出去,这是任何族长都无法接受的。决定改制不过一个月时间,镜本有些意外扉间行动迅速到如此程度,还邀请到了鼬,但想到扉间的考虑,便又心感无奈和温暖地理解了。扉间则解释了而今来他们的乐团也不再同等于阻碍了乐手与其本族的大部分业务联系,况且他们的乐团是很好的发展平台,鼬已自愿参加现场试音并通过了投票考核流程,随时可以正式加入。
“那你的小提琴手又添一员了,把首席编制扩充到四位,还有意选择宇智波来营造合作氛围,难道这些都是为了镜?”斑已从柱间那里得知扉间要改革乐团制度的情况,此刻又从扉间的态度得到了预想的答案,便讽刺道,“原来这就是你这段时间发动团员四处寻找后备成员的原因,但如果我不让镜回来,那么你又会怎么做呢?”
再次直面斑的挑衅,扉间却早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对于镜,你大可放心,相信经历了这么多事,你也知道镜的意志远比想象的更加难以动摇。”他面不改色地说道,早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我们愿意保有每个乐团成员在未来都有更多机会独奏和带动后辈,这种氛围才是最促进乐团进步的要点。”
扉间所指“后辈”便是指后续的新生代,鼬这次临时调换工作也是为了照顾弟弟,更不用说比起招募,乐团还有更重要的、持续发展的目标。斑审视着两人,他当然相信镜的权衡,镜作为宇智波,至今为止包括面对柱间的邀请都保持了谨慎态度的行动早已对此有了证明,又察觉到扉间再次提起镜的动机,也就不再遮掩:“‘为了镜’和‘发展乐团’,确实是很好的借口。那就说得更直接一点吧,你和镜分手的影响相信双方已非常清楚,不论你们是否复合,宇智波都需要风险承诺。”
斑抬手制止了柱间试图劝说的动作,更用视线警告镜不许帮腔,哪怕眼下看来,镜对扉间的影响的确远远超过了他的预估,“不管是鼬还是止水,都可以先放在你的乐团,但是,如果你无法兑现诺言,那么我会立即带走所有的宇智波,不再合作。”
扉间挺起腰背,全神贯注而警惕地与其对视,正预设着可能提出的各种刁钻要求和相应对策, 却见斑顿了顿,沉声说道:
“照顾好他们。”
斑一脸冷峻,甚至可以有几分狠厉地说出这样温情的话语,一时间,扉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是如此?
并非是看轻对团内乐手的关照,而是这对于斑长久以来的风格来说太过举重若轻。他注意到镜神情郑重地与斑交换了眼神,又向他投来温柔的、满是鼓舞的目光,错愕中遂明白了这份有条件的信赖已经是这段时间以来镜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从中缓和的结果:镜并非无动于衷,不如说,而今的镜身在宇智波反而更便于协调——还有柱间,他刹那间闪闪发光地看向斑的眼神早就将事实暴露得一干二净,唯有本人浑然不觉。
扉间在心中暗叹,太多情绪在此交汇,斑亦靠回沙发,双手抱胸,吐露出毫不留情的句子:
“毕竟你确实‘不正常’。”
斑指的自然是扉间与宇智波格外水火不容,就连和镜的发展也异常跌宕一事。而到如今,再次收到镜的协助的他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自称有“照顾好”对方……倒是他合理主义和注重实用的性格显示出了好似无所不用其极的特性,但对于宇智波答应了合作的事实来说,这种评价已是不痛不痒:比起合作,他还得到了更为宝贵的机遇,而况他的目的也不仅仅在这里。
“彼此彼此。现在,你可以把这看作一次检验机会。”刁难也好,关怀也好,扉间决定接受三人各自的态度,他彻底勾起嘴角,展露出在外人看来极富野心,其实单纯胜券在握的笑意;在这场提前到来的“答辩”中,为表示此决定已不可反悔,扉间亦迎着那看透一切的双眼补充道,“你说的这些事我定然会做到。同时,相应的监督工作也可以交给你们,毕竟这是对所有人的许诺。”
镜便也在授意下从善如流地回复:“我会作为两族的中间人,为这份长期工作进行监督。”
斑定定地凝视了平静而无动摇的二人一阵,才总算点了头。他又叹了口气,瞥向柱间,眼里写着:“这下你满意了吧?”柱间即刻连连点头、眉飞眼笑,他先一把大力拥抱了斑,再起身抓住镜的手握了又握:“加油啊,镜。”然后在扉间刀子般目光中讪笑着放开镜的手,最后小心地拍了拍扉间的肩膀,就像对方身上生了刺似的,“扉间也要加油,哈哈……”
镜哭笑不得看着朝自己挤眉弄眼的柱间,虽然是帮忙看顾同族,但出于与对方共同劝导族长的默契和感谢,也就不再多言。扉间一脸复杂看着柱斑两人一派轻松的样子,打算没有别的事就赶紧送客了——虽然方才斑难得松口,却只字未提起镜,这除了是让镜来作为监督去进行选择和权衡以外,想必也是把镜未来回归的可能作为了对他承诺履行情况的检验节点,因此他还需要再对镜多加行动才行……
但是,手上突然而至的暖意却打断了他的计划思路,只见镜抬手搭上了他的手背,神色谦和而平稳地看了他一眼,就转向对面二人:“既然乐团的事已经决定下来,以后还要面对我们这样‘不正常’的组合,那就留下来吃个饭多讨论一下再走吧。”
扉间一阵怔愣,镜则微笑着注视着斑,彻底分手前,镜也为扉间出面维护过不少次,但这次的说法必然还有其他默示。而斑一听便知镜是说的“转化”一事,在柱间不假思索地答应之时,他便感到有趣地向镜与扉间投去了探究的视线:镜这到底是在“护短”,还是在“统一考核”?或是二者皆是呢……
在明白了合理处理家族关系用意的扉间和斑面面相觑的时候,柱间和镜商量着选了一家音乐厅附近的小餐馆,毕竟以目前的情况也不适合去高级餐厅推杯换盏,还是热闹些的地方比较能“自由发挥”。而好在席间多是讨论音乐事务,在一番明里暗里的协调下,冲突最明显的两人至少能保持着表面的和平且和睦地吃完了一顿饭。末了,走出餐厅,镜将柱间和斑送上了酒店接送的轿车,扉间则站在原地,徒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恍惚感。
“今天辛苦您了,您做得很好。”
镜走过来轻轻抱了抱他,他这才回过神来,回道:“什么?”
“平安度过了针对未来生活的‘突击演习’。”镜意味深长地看着扉间,从休息室门前的冲突、谈话前的情绪起伏,到一波三折的商谈,再到共进晚餐,这都是从前交往期间因过度忙于工作而鲜少完整经历,在以后却难以根本避免的过程,“或者说,扉间先生其实没有那么想要‘更长远’的发展呢?”
“什、怎么可能!”扉间随即反驳,此前单是想着复合就转移了大部分注意力,眼下听出对方是在他那般表现焦虑的心绪之后便主动以结婚为前提进行假设,热度就一下子冲上脸颊:他当然明白婚姻也意味着选择未来的“家人”,又想起各自都身为族长的柱间和斑的婚姻,日常直面两族的长老,需要处理的问题必然要比他们棘手得多,因此在今日的小型谈话更显从容,甚至有些随意——镜长年的协助确实也带来了不少“坏处”,心无旁骛而单纯专注在工作上的他还是过得太自在了,面对家族婚姻时还不如镜那样来得自然。
内心再次涌起不服输的情绪,加上突然提起这么具体而又超前的目标,他不禁强压心动并斟酌了一下,向镜确认道,“刚才,你真的是以这种打算来引导我提前适应的吗?”
镜倒是又恢复了那暧昧的态度,露出笑容:“是,抑或不是,都要看今后的发展了。”并探身更加靠近,与他对视,“不过,我希望您能把这些看作我们彼此之间的考核以确定对方是否真正适合自己……”
“可是我……唔。”在那双深沉而透彻的眼眸映照中,扉间五味杂陈地刚想出声辩驳就被镜吻上双唇——镜是越来越会安抚他了,就算是先提出“想要更负责地重新开始”的是他自己,可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他们竟然还在考虑这种问题?而且这样做真的就能找到答案吗?……他思绪万千,却被唇舌间的动作搅合得一团混乱,在分开后镜问他“冷静下来些了吗?”的时候都还有点晕头转向——但他不会承认的,上次交往都没有这么容易被带走节奏,第二次又怎么会呢?但说来,眼下算是在交往吗……
仿佛看穿了扉间看似一派正常的表情下大脑过载导致长时间说不出话的原因,镜总算忍耐不住轻声笑了出来,但也没有多加解释,而是向扉间伸出手——除了主动而自然地直接牵起他,镜总是习惯做出类似邀约的动作,如同在请他共舞,而面对这样的邀请,扉间亦不认为此生之舞还有比镜更好的舞伴。
他毫不迟疑地将自己的掌心放上,镜便温柔地握紧他的手往前走去,如若引领,只是两人脚步都愈发轻盈。在作为东京的姐妹市的纽约,街道两旁亦栽种了不少樱树,成荫的清丽花朵在异国的都市密林中正随着春风开得繁盛,参差错落的城市天际线下,地区特有的如硬质切割的橙色斜阳透过层叠的粉云和飞扬的落英投注在两人身上,将两人的轮廓都勾勒得分外鲜明,也将各自的眼底映得越发明净澄澈。于千手宅初次见面的记忆和眼前身在他乡的认知相交融,扉间看见镜望着远处低声感叹道:
“真的变了很多呢……”
不管是时间、城市和处境,还是人的心境,而或单是演奏时的音色,的确都已不同于十余年前,甚至也不同于分手之时。而此时内心对这一切都能泰然处之的前提之一便是那同样变得更加深厚的情谊,他们是恋人,但也超越了恋人,变得更像家人……
再次联想到“家人”这个词,已与先前在时间积累下的类似亲族关系的感受不同,而是更接近婚姻关系的“家人”……纵然有些自大的成分,但这也实在是无法用交往与否来定义的关系。理解到镜没有马上回答他心中疑问的原因,扉间的脸颊再次染上了红晕,至于适合与否,想必不久的将来就能得知了……
在这无言却安宁舒适的静默中,他的心跳随着镜留给他的空间中逐渐平复,呼吸变得绵长。他没有再提起千手家族会和合作音乐会的事,也没有再急于继续“巩固关系”,而是提议道:“过会,可以教我你的演奏方式吗?”
为防止对方有所误解,即便这对如此了解自己的镜而言是基本不会发生的事,扉间还是补充道,“我想了解你的演奏方式,就当是为了明天你要进行的公开课做预演。”
和在强调整体性的乐团不同,每位独奏家都有自己独特的表达习惯,而对于学习演奏风格的理由之下蕴含其中的心意,彼此之间已非常心知肚明。镜有些惊讶,同时亦毫无疑问地燃起歆悦之情地笑着转过头来——
“乐意至极。”
夜晚,镜的酒店套房内,在镜正坐的沙发前,扉间手持镜带来的小提琴,立于在能俯瞰到中央公园及四周夜景的落地窗前,先以个人风格奏响了勃拉姆斯的《D大调第77号小提琴协奏曲》的小提琴独奏部分。
这首吸收借鉴了匈牙利音乐风格,既有古典曲式严谨的音乐结构,又有浪漫主义自由、即兴的诗意情绪的曲子是明日镜公开课程的示范曲目,也是两人曾多次合奏的德奥派经典乐曲。自独立后,扉间专心指挥,聆听其完整演奏小提琴的体验几乎仅存在于幼时跟随学习的过去,而伴随着扉间拉动琴弓,第一句华彩性的绚丽乐音顿时被坚决而气势强劲地奏出开始,久违的非凡感受便随着流畅舒展的十六分音符倾泻而出,从在千手宅接受指导到带领乐团在世界各地巡演的回忆便随着进行曲风格的浑厚和弦在心中奔涌穿梭,遒劲有力、振奋人心,好似白色的雄狮在广袤原野高地俯瞰领地、演绎传奇,交织着坚毅深沉又不失细腻感人的旋律细节,又如随风诉说起孤高的表面之下内心的柔情和向往,仿佛是在从心底引吭高歌——
音乐确实代表了人格,不仅是生存发展的方式之一,也是表达自身所见所感的途径,向听众解释着他眼中的世界和他自己。镜凝望着扉间演奏的模样,那会咆哮也会聆听,会前攻也会退守,坚定不移,亦会犹豫不决的威风凛凛的白色的王者仿佛也来到了他面前端坐,展露最初的本真,又把收起利爪的、弹性厚实的掌心放在他手里,于是深沉的情意升腾迸发,将他一同带入那璀璨的光明之中……
在这一时间,他从这份动容中更加清楚地辨明了扉间音色变化得更加丰富而生动的原因所在——每个演奏者都有自己的音乐指纹,就算是演奏同样的两个音符,由于节奏、力度和衔接方式等细节的不同,其背后的人类意图亦独一无二:原来那个会问自己“‘心’是什么”、连心中的感伤都不甚认知的“直觉派”终究经历悲喜,触及内核,将这份感知深入到更深层的心流中随节奏释放而出,一同跌宕汹涌,和血脉搏动在心魂百骸……而在宽广厚重的第一乐章之后,悠扬惆怅的第二乐章、欢快激昂的第三乐章接踵而至,配合窗外的开阔夜景一同闪耀迷离,如天文馆所见的满天繁星、远近宇宙,将如今的颀长身影与昔日那个少年之轮廓相重合,好似新雪皑皑、熠熠夺目,一如当初,不觉令人眼底发热,视线模糊……直至乐声结束后隔了几秒,他才回过神来并连连鼓掌。
“以前用惯了瓜奈利,还不太适应斯氏琴……镜,你怎么了?”扉间刚从演奏的投入中抽离,还在说明音量控制的细节问题,便捕捉到镜闪动的目光与没来得及收起的表情,其中的落寞和喜悦令他心中猛然震颤。他正要放下琴去查看,镜却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再睁开时,便已回复到了那熟悉不过却又无论多少次都如此悸动人心、洞悉一切而将之全部包容的深邃眼神。
“我没事,本来为扉间先生越来越进步和完善、不再需要我从旁协助而感到寂寞,但想到您多年来也是如此看待我,便得知原来我们是多么地离不开彼此了。”
镜嗓音低沉地直接坦白,扉间一时为其中紧密相连的心意和惊人通透的领悟而暂时忘记了呼吸,乃至在镜随后毫不吝啬地对演奏表达期待和赞美时都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他想起认识以来与镜相处的朝朝暮暮,在他搭建出节奏框架的时候,镜便填充了更丰盛的音乐性;在他负责筹划和决策的时候,镜往往包揽了调配和引导;连亲密关系也同样如此,他侧重分工,镜则更看重感情……他们向来在各个维度之间彼此互补,而这段分手的经历令各自的内心都愈发均衡而成熟;再联想到家中存放的镜的独奏CD,无不彰示着镜从紧随自己成长到独自高飞远去,而他何尝又能够真正冷静地去音乐厅亲眼见证……看来,他们都是一样的。
“那么……”
“那么,我们现在开始吧。”
镜呼出一口气,回以信任和宽慰的笑容,令他放了放心。他刚要把琴还给镜,却见对方径直从沙发上站起并绕到他身后:“扉间先生的演奏已经十分完美,但说到风格……”
他被一只手握住了持琴的左手,另一只手则稍稍扶住了他持弓的右手上臂,如同将他环抱住,同时,镜温雅磁性的嗓音也在他耳畔响起了:
“换作是我的话,我会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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