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扉】练习曲22-Now

“请把宇智波镜,交给我。”

扉间与镜于宇智波族地内部区域的会客广间中并肩而立,昂首挺胸。比起镜的泰然处之,扉间率先高声声明了此行的重点,与其说是在征求同意,不如说是直接告知。说完,大厅随之一静,而后便陷入了诧然的骚动之中。扉间见之皱眉,转头看去,却从镜投来的目光中看到了赞许的笑意。

——这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吗?

显然这不应该是两人事前私底下相互“通气”过的情况,不如说,镜其实并未与他“对好台词”,仅仅是由衷地鼓励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而行动。再看前方席上那些望着他们的身影多少有些失神的田岛、正澄等长辈的表情,他也多少猜到了具体情况。

宇智波并非是要跟他“算总账”,而是要确认他的觉悟,顺便处理下“家务事”,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镜真是……居然让他穿了’那件’和服……”

扉间先从那些窸窸窣窣的讨论声中辨认出了这般感叹。的确,他来时的穿着十分妥帖,但也醒目,在宇智波走过一圈,也留下了大致印象,而眼下穿在他身上的却正是镜母亲生前尤其喜爱的小袖——为了显示镜一家的“支持”,他在镜的建议和帮助下故意“女衣男穿”,并扶着镜的掌心,堂然来到了这族人汇聚的广间之中。

在宇智波看来,镜和扉间情况和斑与柱间的情况大有不同,哪怕镜已经提前进行了安排,实际上面对这等情况仍需慎重,而他也不得不全力应对,这毕竟是从一开始就选择面对的事。实际上,按照现在的流行,男子在这般场合如此穿着也并无不可,更不用说他使用的是广为应用的男式穿法——即便和服图案有些过于显眼了。

扉间昂着头,此时手上传来镜握紧他手心的力度,他知道那是镜无言的安慰和鼓舞,亦令他回想起镜为了让和服更服帖而亲手在他身上摆弄衣料的不久前,从收紧后颈的钵领,到门襟弧度的调整,对方温热的掌心与专注的目光都令他不觉感到心窝中如被无形之物轻轻挠动,不由自主地泛起酥痒……那时,在两人独处的更衣室内,安静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听镜说起衣服的过往,扉间明白了缘由,加上往日镜为他搭配服装时的塑造、欣赏和鼓舞,他这才后知后觉地联想到这一切在实用意义之外的含义。心跳加快之时,镜亦借着为他系腰带而双臂环过他腰侧,双手来到他身后系结,扉间随动作略微前倾身子,就好像窝在了对方怀里。

“比想象的还要合适呢。”

感受着温暖的体温,他的腰结已被镜细细系好。镜将羽织披上扉间肩头端详,整套和服由深黑到米色的渐变中透出水墨般的深青色晕染过渡,金通霞纹于长着上化作裾纹样的流丽刺绣,大朵染印的赤橘色虞美人则错落有致地在黑底的绢面上鲜艳绚烂地绽放,如烈火般相互簇拥、熊熊燃烧;而和服图案设计之有趣,只着小袖的时候是虞美人在肩头包围对方,穿上羽织的过程则是花朵从肩头开到脚边,衬着那炯炯有神的赤红双瞳,就像两任着衣人绽放灵魂的心中之火的具象体现。

“……谢谢?”穿衣的姿势令扉间半靠着镜的臂弯,不知如何作答才最为妥帖,听见镜宽容而心情愉悦地浅笑一声,他便又抬头郑重道,“我会珍惜地穿着的。”

“嗯,拜托您了。”听出扉间的决心,镜知道这时比起劝解,还是顺着对方的话回答才更叫人宽心。扉间点点头,镜则索性放开,去一旁自行换了备用的和先前同样款式的和服。而回忆方才自己一被撩拨就强势做到底的“表现”,扉间亦故意不去想为何镜会准备两套同样的和服,并为自己好奇跟来的举动暗暗脸红,但身体又被先前的“亲密接触”影响,走得急了便重心摇晃。镜适时伸手扶住他,看了一会儿动作略显忙乱的扉间,并道:

“也好,就这样过去吧。”

扉间羞耻地瞄了眼表情如常的镜,还是将手递了过去。他心中有一瞬的迟疑,不知是否该如此高调行事,终究是念及事已至此,便拿出十足的气势赴了宴;但眼下看来,他穿着那优雅华丽的古典和服与镜的新式和服彼此衬托,简约低调的深色承接着摇曳的花朵,再加上他为维持重心而半倚着镜的亲密动作、“口出狂言”的气势,不仅迅速与其他人区分开,而且其中显露出的决定意志和紧密关联都已昭然若揭;何况他未与宇智波结姻,却自行打扮成宇智波的风格,就像被提前染上了对方的颜色,对比柱间与斑准备结婚时严格遵照两族规矩的规整流程,他们的路线显然有些“不合常理”了。

但,那又如何呢?阵阵讨论声中,扉间的手回握紧镜的手心:只要镜和自己怀抱着同样的想法,他就不会放弃。再抬头打量四周,只见人群已经分为两类:左侧坐着以斑为主的激进派整体表现出对扉间本人的审视态度,却又因斑的主动缺席,即初步默许以及镜的保证而有所克制;右侧坐着的保守派则对镜的“出格之举”有些不满,又顾及镜的身份,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对扉间这个与宇智波关系并不算好的人的质疑;唯有以宇智波正澄为主的一头卷发的宇智波全神贯注而探究地注视着这边,等待下一步的表示。

扉间的目光依次扫过席上默默审视着他们的各方代表,心下了然:很明显,除了已经退居后线的长老们,宇智波田岛和镜的叔叔正澄才是需要着重对付的“家长”——作为前族长的田岛本就是保守派的代表,同时在激进派也有着一定影响力,而从正澄至今暧昧不明的态度来看,恐怕也是想先看看他的觉悟再做决定。

各人不同的思想相互碰撞,气氛越发焦灼。眼看田岛皱紧了眉头,扉间正准备迎接发难,却突然感到小腿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蹭过,低头便见一只毛发纷乱如狸的浅色猫咪正从后蹭了蹭和服下摆。他忙退开一小步,如此重要的和服,怎么能被蹭上猫毛?但不知是否是因为他身上染着镜的气息,正躲避着就又有一只小猫毫不见外地从另一侧他和镜的小腿之间钻过来。两只小猫抬头看了看他们,接着就一前一后窜到前方,轻盈地卧在一位穿着波点和服、戴着不合年纪的可爱猫耳的老婆婆席边不动了。

众人正愣神中,扉间看了看镜,镜的反应倒是平常,但没想到的是,席上的正澄与这位管理拍卖行的前辈交换了眼神,便借机抢先并调侃似地开了口:

“看来是真的把你当成‘自己人’了呢。”

与扉间的预估正相反,正澄一来就展现出开放的姿态,田岛也跟着动作一顿。而随着正澄话音一落,代表着中立派摇摆方向的变化,随之也引起了其他两派更激烈的讨论,“到底怎么想的”“进展太快了”“如何保证不会重蹈覆辙”“相信扉间没问题吗”等等诸如此类的声音此起彼伏,又被田岛用两指不轻不重扣击桌面的响声压了下去。

就像从往日的记忆中回过神来一般,田岛重重地叹了口气:“正澄,难道事到如今还要这样试探我们的态度?”

“那当然,”正澄露出理所应当的表情,亦带着不知是否是因为长居神社所影响的、难以捉摸的微笑转过头,视线淡淡地扫过底下众人,以中立派长老的身份与前任家主田岛面对面,“我认为千手扉间先生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能说明千手家的决心了。”

不管是乐团的组织和提拔,还是追到法罗群岛的冲劲,亦或是千手家暗中的努力推动,又或是穿上镜家中的和服来到这里,这孩子已经做了力所能及之事,或许比起柱间的风格略显得曲折些,但未尝不是一种因过于在乎行动而不够圆融的、笨拙的诚恳呢?

“何况,这是镜长久以来的愿望,以镜对族内的牺牲和贡献,这样的要求不至于让您如此犹豫才对。”事已至此,两者的长久情谊已不可断开,正澄笑眯起眼睛。

“无关派系,两族融合的趋势,您也是清楚不过的。”

“但是……”

和随之而来的争论声一起,田岛望向镜与扉间,仿佛又回到了斑挂着冷汗,而柱间不顾一切并大声拜托他的那一天,更不用说顾及两族合作,说服正澄同意将镜送去千手家试音的也是他自己……

回想镜在特训中出逃并参加“告别演出”后回来默默写着认清现实,亦确实起过作用的检讨书的样子,彼时他毫不留情提及的“反正也是最后一次”终究也变成了命运重复的“最后一次”——和斑一样,镜再也没有偷偷跑去见千手家的恋人,而是正大光明地把人带到跟前了。

田岛暗自挥去脑海中的旧日残影,也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就算是这样,那你怎么保证宇智波的主体性不被影响?况且你们一支还肩负主管庙堂宗则的任务——”

“如果不相信对方,那么从一开始就没有合作的必要。”

在其他人开口前,镜却率先接过了话头,“这不仅指代千手和宇智波,而且……”身处家中,他并无任何紧张或者激动的情绪,而是犀利而沉着地回望过道两旁的族人们,以及族人之中那些支持着自己的目光,抬起头向已经进行过说服的长辈们娓娓道来,“如果您当初并不信任我能为家族带来新的未来,那么也没有必要送我到千手家,不是吗?”

镜直切要害,不是为了邀功,而是在重申应有的权利。大厅内一时鸦雀无声,镜微微敛起笑容,握着扉间的手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与众位长辈们对视。那一刻,熟悉的面容亦重新复现,使得田岛不由得用余光看了眼身旁轻轻点头的正澄,又看了看面前已独当一面、成为年轻族人代表的镜,如同镜的父亲音容犹在——在歆享切实到来的全新境遇的当下,镜作为中立派代表的直系后辈和继承人,他和他的父辈们一样,甚至已比父辈们更多地为家族的做出了重要的奉献,乃至助推着两族在新时代的台阶稳步向上。而当众人陷入回忆和沉思中时,镜身旁那身穿镜母亲的和服的身影也适时开了口,那直白又坚决的态度也将意识拉回——

“我们可以按照惯例签署相关协议,并且,作为千手家的当家之一,无论如何,今后我都会代表千手家全力支持镜,下周文书就会送达,到时尽可查阅。”

扉间音量不高却斩钉截铁,提到具体文书时,坚决的话语就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刚静下来不久的大厅又是喧哗一片,就连镜也稍稍一怔,又在扉间理所应当的眼神提醒中重新勾起唇角。

“确实如此,但是否接受、如何接受千手的支持将由我们自行决定。如各位所见,现在,主动权在我们这里,我随时可以回来,也随时可以与千手合作,并会像之前承诺的那样为家族尽心尽力,请务必放心。”

镜有意道,两人相互配合,在众人交头接耳的时候,镜的声音让骚动的大厅再次消去了声浪——“我们”既是镜与扉间,也是宇智波,不管是基于才能,还是身份,双方都有着对谈的必要。镜展现觉悟之时,亦感谢并安慰地看向扉间,顺承扉间的发言,说出族人们焦虑的重点。扉间则抬眼扫过席上一众神色各异的面孔,毕竟没有人不知道这些声明代表着什么,这也让他真正确认了镜在宇智波的位置,那便是正澄所在地位的第一候补,他会确保镜得到这些;何况,在这种前提下做出的决断怎么又不能代表绝对的勇气和执着呢?他故意将支持对象限定在了镜身上,除了不可置否的私心,也明示了无意插手宇智波内务的态度。

如此一来,眼下不论是长老,还是一般族人,虽看起来都不再有明显的抵触情绪,但作为替代的思考和观望的态度又让人暗生焦虑。扉间有些烦恼地皱紧眉头,却感到镜偷偷捏了捏自己的手心,抬头一看,就见镜轻轻挑了挑眉,然后扬起笑容,温和而又热情地向有所动摇的族人们大声说道:

“话已至此,若各位还有疑虑,想必就还有不够了解扉间先生的原因。不妨放轻松一些来听我说明:在我看来,扉间先生是一个言出必行、脚踏实地之人……”

扉间错愕地瞠目结舌,就看镜在众目睽睽之下冷静清醒并绘声绘色地夸赞并推荐起了自己,从小时候自己带镜出门进行“科学实践考察”,到音乐路上的点点滴滴,再到平时的习惯和爱好上的照顾,再到无关痛痒的小“缺点”,无一不生动形象;更夸张的是,其他一头卷发的宇智波们也跟着镜应和起来,由跟乐团最熟的止水和最爱热闹的带土带头,从“乐团的发展”、“英明的决断”和“独一无二的人格”,到对镜的“特殊照顾”,配合照片和视频,事无巨细,听得众人一愣一愣,俨然把家族聚会变成“千手扉间夸夸会”,待到田岛提醒时间而再次敲桌,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声了。

但不得不说,这一番堪称乱来和“秀恩爱”的起哄下来,气氛缓和了不少,乃至又活络起来,除了本就支持镜的中立派以外,大部分宇智波都被解答了方方面面的顾虑,无可挑剔,哪怕明知镜和扉间在分别扮演红脸和白脸,但除了中立派鼎力支持,还有镜的正面应对,先不说千手的态度已经足够诚恳,而且镜对他们于情于理也已处处周到,再瞻前顾后看不清形势,反倒让人贻笑大方。于是就连反应最慢的人也纷纷抚掌大笑,只道族里也不是第一次面对两族结姻云云。此时正澄也带头打起了圆场,似乎已经揭过此事。扉间却脸上发烫,久久才回过神来,正想这些秉持中立的宇智波真是基因突变的“天然系”,行动不合常理却总能把事情正常推进,难怪他那个古板的老爹都总是追问自己和镜的进展。接着,又听正澄向他提问,唯语气放松了些:

“好了,既然我们这边的态度已经处理好了,那么能否告诉我,你自身的所思所想呢?对于镜,还有我们,那些期望会让你觉得沉重吗?”

扉间亦正正回答:“我就是我,我会照顾镜的期望,至于宇智波一族的要求,也不妨在谈判桌上讨论,我会持好我的筹码。”不认为有丝毫困扰地,随着呼吸,那和服上花朵也燃烧起伏,映着那双绯红的眼睛愈加炽烈,“不如说……正因为我是’千手扉间’,所以你们才会同意吧。”

话虽如此,扉间却把镜抓得更紧了一些。镜则抬起另一只手,宽厚的掌心缓缓抚过扉间紧绷的手背,带来阵阵暖意。

“也许吧,但实际并不存在这种假设,毕竟你们已经紧密联系在一起。在你们分手期间,我们对镜的情况更加了解,如果连同镜也被损失掉,那么也就不用谈一起谋求更多利益了。”不想正澄直接坦白,说的确是双方无论如何都不愿见到的可能。田岛则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念及终归是镜的家事,便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转过头去了。

“那镜他……”扉间的呼吸不知不觉跟着提了起来,看向了镜。

寂然的大厅里,正澄对上镜那已跨越一切的、温润中更显成熟坚定的眼神,又看向扉间那双因感情波动而略显怔然的、凛冽而又炙热的双瞳,认真亦感慨地柔声道,“其实,一开始我也担心过你们会不会就这么彻底断开,但是现在看来,你和小时候一点都没变,真是太好了。”

话语中,恍惚之间宛如时光倒带,那年扉间拼命护住镜而让因派系冲突自发行动的族人空手而归,族内众人忿忿不平,时任族长预备役的斑与柱间两头安抚,而他面对族长田岛“没能成功带回镜”的道歉和情况说明时,失落之中,却又感到了一些有趣,认为说不定另有他用,便反过来宽慰了对方,并出言平稳了局势。虽事实上也并无过多勉强,毕竟族的未来更需要的是群体的一致前进,但其中关键个人的真心和情义亦显得格外凸出,而他同样选择正视。

“相信你们已有所体会,爱本身就是超越自身经验的存在,排除他人对自己的影响和无法受自己控制的这一面事实时,便会让爱枯萎,甚至会让这份感情变成可计算和利用的享乐对象……但,若能克服熟悉感带来的舒适所导致的停滞不前,那便是重新开始的契机。”

正澄慢慢道来,重新打量着身穿华丽和服,与镜的服装相映成趣的扉间和那眼中起伏不断的波澜潮汐,亦跟那时一样勾起了宽慰的笑意,“如果宇智波更能理解爱,那么我相信千手家的你更能理解勇气,而这也影响着镜。我很高兴你一直葆有着这样的真情。”

“我……”扉间心感意外和复杂,不光因为此时此刻被看透一切的事实,而且不论今时往日,他都和镜一样怀抱着难以割舍的情意。只是没料到在宇智波得知真相后,又能听到这样的安慰,这其中不可忽视的深意代表着对他的肯定和善意提点,反而这使得习惯于对抗态度的他格外无措……

镜笑着点点头,与精神终于有所松弛的扉间对视,轻轻带过:“是的,当年我从千手家回来并向大家夸赞扉间先生时,可不像现在这么容易被接受呢,这说明您也不止是影响着我,而我也同样如此影响并改变着您和您的四周……要是您有难以做到的事,只要依靠我就好了。”

本想着“这是什么歪理”而无奈的扉间,在听到镜的鼓舞时也不由得愣了愣,有多久没有直接听到这样的话了呢?不如说,他们一直都是相互扶持着,在音乐上,也在人生上。他稍微停了停,重新感受并铭记着这种融入呼吸的温暖,随后发自内心地露出一抹笑意——不可否认事实就是如此,仅仅是他们两人,就这样一点点地改变着身边的世界。而他们身处世界当中,也不需事事都得是挑战,只需要从基础的事开始,比如承认自己的需求和无能为力,放弃对对方的过度捏造,谅解爱本无边界……

两人再次一齐看过来,眼神都与之前有所不同。正澄见他理解并有了打算,便露出微笑,和其他族人们一同将宽容的目光向并肩而立的两人深深投注过来,温暖地说道:

“来日方长,我们期待着。”

如此,会面便告一段落。

晚宴散席,走出大厅的时候已是明月高悬,因为已经被视作“镜的婚约者”,所以族人们过来重新打招呼又耗费了不少时间,但扉间也并无倦意,一一认真应对,又是握手,又是交换名片,待摸完猫婆婆抱着的那两只助人“占得先机”的小猫,这才算完成了整个流程,并悄悄拉了拉镜的胳膊,示意镜带他到院子里去。

“他们前后态度变化太大,实在有些不适应。”

镜向族人们请辞,两人总算避开人群,刚漫步在草木繁茂的院落中,就听扉间压着声音松了口气。镜低头一看,扉间手里已经多出一堆形形色色的见面礼,就连泉奈都捏着鼻子塞来一份——虽然这样形容不太恰当,但就像意外收到鸦群送来的闪亮小石头的普通人类一样,扉间的脸上又露出迷惑的神情,“你的原定计划也包含这些?就算基本同意,但也不至于……”

“您有所不知,今天能这么顺利,除了前期铺垫和方才表现,还有一点,那就是大家一直都知道我们之间的事。”镜莞尔一笑,感叹并欣慰地端量着扉间松快不少的模样,即使这对他而言的确是计划内的发展,但旁观他人,尤其是观察扉间的反应,感受总归是不同。见对方果不其然更是不解,镜便继续解释,“交往的时候先不提,这是我们双方都有在一定范围内主动或被动公开的事情,至于在那之前……”

纯黑如渊的眸子在这时轻轻抬起,看得扉间内心一跳,“……您还记得您以前经常接送我出入族内吧,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的。”

十余年前,在镜去千手家见到扉间之前,扉间的“坏名声”就在族里传开了,很多去和扉间合作试音的宇智波无一不气鼓鼓地跑回来,虽然对柱间的评价倒是统一的不错,但也并没能避免这样的印象一传再传。在镜参加试音并经历了那次冲突后的暑假,镜回到族地办理事务时向族人们说明了实际情况,试图改变人们对扉间的既定印象,结果除了恍然大悟的止水以外,其余人仍旧摇头不解,甚至更加质疑。年幼的镜有口难辩,想到什么,就急切地指向门口:

不信你们看,扉间先生来接我了!

众人抬起头,于是抱胸靠着车门,生怕历史重演而一副“你们不放人我就马上进来抢”的模样凶神恶煞瞪着宇智波并时刻准备着“最终手段”的扉间就此出现在眼前了。

“……那不都是因为你吗!”扉间涨红了脸,虽强压声线,想装模作样地抬膝攻击却牵动某处,又被和服束缚,不仅刚一抬腿就让膝盖在镜腿上暧昧地蹭了一下,还又一次直直地往对方怀里倒去。镜忍俊不禁地扶住了他这番“投怀送抱”,顺势亲了亲他的脸颊,并用眼神示意他注意周围。

扉间应接不暇,脸色更红,忙站稳并环顾一周,还好这里是草木遮掩的花树下,周围几乎没人路过,不然岂不是又增添了“在宇智波族地对宇智波未婚夫实行家暴”的凶名?又说,“还有呢?”

“还有就是发现您对待我和对待其他人是完全不同的态度了。”镜笑着轻抚着扉间的后背,一边思索着措辞,一边回忆往昔,“虽然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综合族人们的反馈,似乎是在我的实际表现与他们预想的不同时就在考虑另有隐情了,加上您确实也没有任何掩饰自身态度的想法,也就更容易推断了。”

“那倒是。”扉间撇嘴,宇智波对镜被送到千手后的“预想”肯定不是什么好的方面,而他对镜和其他宇智波态度的不同,最明显的,估计也要从那次算起……

再次回到十多年前的那个暑假,虽然扉间的目光吓退了一众无关人士,但在镜蹦跳着小跑过去后,扉间的表情就立即缓和了。而随着两人逐渐长大并向世界完全崭露头角,他们手握着那最具里程碑意义的国际奖杯,在镜头前接受采访时望向对方的眼神和不同以往的笑容已经不自觉地流露出各自内心的情感,哪怕被派去打听的止水向族内给予了两人并未交往的回复,但是大家都心知这不过是迟早的事,因而前后串联,今日各方终究确认了各自在意的要点并放下心来,就看后续发展了。再加上有了这么充足的准备,他再多做什么也都是锦上添花,而非决定性影响,难怪镜说只要他“能走路就行”。

“不仅如此,而且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才明确您心底具体在期待着什么,后来才逐步试探,然后再跟您告白的。”镜怀念道,回想起那时扉间看向自己时眼里不自知的热望,和随之而来告白后扉间变得有些错愕乃至责怪的理所应当的表情,就再次不自禁地轻笑出声——明明已经举止亲密,却完全没有实际的认知,这么看来也是能理解对方当初的反应的。

镜说完,再看向低头盯着地面的石板,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扉间,抬手捧起那张温度过高的脸庞,对上那双知晓一切的、闪动的眼睛,在对方因羞意而回避前就吻上了对方的双唇。扉间措手不及而发出两声微不可闻的促音,嘴巴却已经条件反射地张开,伸舌迎接那火热的纠缠和吮吻。

“果然很喜欢扉间先生……”

镜边吻边嗓音低沉而语调轻盈地说出自己的感想,心中盛满的热意随着肢体接触而流泻出来。镜动作亲昵地抚摸着扉间的脸颊和后腰,眼中的深情和珍视让扉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又烧灼起来——以在身体为前线的、超越所有普通关系的爱意的战场上,一旦被突破了,总有一方会弃降,想要收复失地就很难了,而他早已丢盔弃甲,心脏都快要随着猛烈的跳动而融化,令他不住地喘息着招架这令人招架不住的“奖励”,隔了一会儿才慌乱地憋出一句:

“……不、别……别在这里!”

这次是镜疑惑地歪了歪头,还没想到对方脑中的念头已经再次跑远,就被扉间整理起并不凌乱的衣衫:“……先跟我回去再说。”

听出话语的重音,就知道是指重新建立联系的事。镜了然地弯眸回应:“嗯,今天会跟您回去的。”

扉间立刻抬起头,确定镜的意愿真实后,嘴边提前准备的解释就又被咽了下去。这时镜接到管家打来的电话,见天色不早,便带扉间来到了庭院前的接送车前。正澄也带着止水等人踱步过来送行,镜向他们道了谢,众人过来拍肩鼓励。一阵寒暄后,再看扉间一副“这次镜要去千手的原因不在我”的此地无银的表情,正澄微微一笑,而后道:“你和镜的配合还是这么默契,以后也请多关照了。”

知道对方看出自己并没有和镜提前排练见面时的说辞,扉间也不多解释,点头答应。镜还想说什么,就被正澄挂着标准的笑容按进车里:“有话回来再说吧。”

“应该反过来才对。”镜无奈地回答,但也没说什么了。扉间旁观两人打哑谜似的对话,还没细想,就感到自己肩头一沉,自己也正澄被按进了车内,和镜坐在了一起。

“下次见,扉间,替我向你的家人们问好。”

不过是一天的时间,就已经变更了称呼。正澄挥手道别,说着就让司机发动车子,送他们走了。

扉间一头雾水地从窗外收回视线,仅一天就完成了自定任务的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梦,唯有座位上装着已经洗后熨烫好的、自己先前换下的西服和“应援扇”的袋子提醒着一切的真实,使他不由得动作顿了顿,并清了清嗓子,才向镜问起刚才的对话,却得知也是与私人感情有关的事。

“每个人的感情观不一样,若不是亲近之人以及正好遇到机会,我也不会贸然相劝……我希望他还是能对自身更坦诚些,但是,我也会尊重他的选择。”镜目视前方,以相似的外貌回以了不同的话语,纵然言辞含蓄,但扉间已经基本理解了情况——想想也是,能说出那种感慨的人感情经历必然也不会太普通,不如说,就像自己和镜一样,身处这样的家族便再难以与常人相提并论,哪怕彼此心中其实都是最朴素且寻常的感情;再联想了下镜在那个从来都随性而为的长辈面前你来我往“过招”,平时又相互照应的画面,一时觉得有些别样的错位和有趣,以及最重要的坦诚……

“的确,虽然无意评价他人的生活,但如果习惯隐藏的话,那么就会连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也察觉不到了。”

扉间一口气说道,从惯于忍耐而对感情钝感,再到认识自身并变得坦诚,这种实则修行的过程显然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却见镜正望着他,眼中流露出熟悉的感怀和温情,便知道镜也是想到了彼此的经历而肯定着他的过去。

回想那些共同的曲折,扉间生起一阵局促,便不自在地打断,“……别看我了,想想一会儿去我家的说辞吧。”

来时或繁茂,或幽寂,或斑斓,或素雅的风物皆飞速倒退而去,车辆平稳地驶出了族地大门。今天,扉间来时的目的已经达到,单方面的“探险”旅程正式来到回程阶段,而镜也重新将目光置于前方。

“是呢……”镜若有所思,边沉吟着,边不紧不慢地拉过扉间的手放于自身膝上,温热的掌心柔和地包覆着手背,修长的手指不时稍稍屈起,似挑逗也似温存地令指尖轻柔地摩挲过指缝间的细嫩肌肤,带起一股股酥痒的电流。

扉间抑制不住敏锐感官带来的战栗,依稀想起了某个夏夜的回忆,更不能也不愿贸然避开,不知道镜是否又指代什么。等待半晌,却听镜悠悠提起:

“比起我,扉间先生才应该多考虑一下哦。”

“哈?”扉间面红耳赤,感觉被摆了一道,却被镜先一步捉住了手。在他去顾及手的时候,嘴唇又被吻住了。

“呜呜……”不变的是急促的呼吸声和抗议声。

“知道了,不是现在,对吗?”镜笑着放开他,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以前都没注意,原来去千手家的路这么长呀。”

得意忘形的家伙!扉间涨红了脸默默腹诽,镜还是老样子,一高兴就喜欢粘着自己,不过凭他们的关系,这也是应该的……想到今日了结的、长久以来的种种心愿,以及镜终于可以放下过度的谨慎,变得如此释然,也就放宽了心,并默默把肩膀靠了过去,让镜顺手揽过——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反倒是因为这样愉快的氛围,让他忽略了镜的提醒。

“这不是……”

是惊喜的声音。

“这不是……”

是揶揄的声音。

“这不是——”

是震惊的声音。

车子在千手家的大门前停下,车门打开,最先看到他们的人们个个意出望外,反应不一。

扉间身穿镜母亲的艳丽小袖,拉着镜的手走下车,径直越过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斑,向正在为对外交流活动做准备的自家人们说道:

“父亲、大哥,我们回来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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